
徐俊六,男,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云南省兴滇英才支持计划青年人才,云南师范大学优秀青年学者,2024中国知网高被引学者TOP1%、2025全国高被引学者TOP1%,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云南省写作学会副会长。主要从事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的教研工作,在云南少数民族文学、民间文学、文学人类学、边疆民族学、社会人类学等领域形成鲜明特色。
中华民族共同体视域下当代云南民族文学的边疆景观叙事
徐俊六
原文刊载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
(人文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8期
摘要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是当代中国多民族文学集体合唱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其边疆景观叙事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特征。从叙事内容与叙事意涵看,边疆自然景观叙事是对中华地理空间的书写,边疆人文景观叙事蕴含地方性知识与国家在场,边疆景观隐喻国家知识生产和国家建构,重塑边疆景观是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故事的重要路径。
关键词
民族文学;边疆景观叙事;边疆景观隐喻;重塑边疆景观
云南地处中国西南边陲,与缅甸、老挝、越南接壤,毗邻泰国,是中国通向南亚、东南亚的重要通道。边疆云南有众多的山川河流与人文遗迹,民族作家笔下的怒江、金沙江、独龙江、澜沧江、泸沽湖、碧罗雪山、高黎贡山、布朗山、基诺山、“景颇山”、“小凉山”、国门、口岸、界碑、边疆村寨、民族节日、地方风物等,无不表达着云南少数民族对祖国边疆景观的热爱、礼赞及对中华民族辽阔疆域的确认。“边地文化的特异性,在这些具有丰富而深刻的边地体验的现代作家的小说、诗歌和散文等艺术文本中生成一种独特而另类的文学空间和价值场域。”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边疆景观叙事主要涵括:边疆自然景观叙事是对中华地理空间的书写,边疆人文景观叙事蕴含地方性知识与国家在场,边疆景观隐喻国家知识生产和国家建构,重塑边疆景观是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故事的重要路径。
一、边疆自然景观:中华地理空间书写
云南少数民族大多生活在祖国边地,这些区域高山峡谷与河流湖泊纵横交错,生存环境恶劣与地理交通闭塞是其基本的自然特征。 但正因如此,造就了云南边疆民族地区自然风光旖旎,有立体多样的气候、巍峨的高山、湍急的河流、险峻的峡谷、纯净的湖泊、神秘的森林与珍奇的绿植等,这些都是祖国边疆的自然景观,也是当代民族作家书写的主要对象。“风景叙事当中的现代性内涵,归根到底是文学主体的现代性内涵”,通过描写与礼赞边疆自然景观,深切地表达了对中华民族所拥有与开拓的辽阔疆域的无限热爱,是中华地理空间书写的重要呈现。
(一)边疆山谷江湖书写
云南边疆少数民族生活的区域坐落着巍峨的高黎贡山、碧罗雪山、基诺山、小凉山与布朗山等,流淌着奔腾的怒江、独龙江、金沙江、大盈江与瑞丽江等,还有清澈的泸沽湖、七莲湖等。作家通过全景式展现与地域性特写的方式呈现云南边疆的自然景观,用眷恋与抒情的笔调表达对边疆景观的礼赞和对家乡的热爱。
怒族小说《又到峡谷花开时》(刘文青,2011年),对怒江大峡谷的自然景观进行了深度描写,文字简洁、清澈与凝练,景物描写中浸透着作家的内心独白与情感抒发。怒江大峡谷位于云南省西北部横断山脉三江并流区域,山高、谷深与水急是其特征,峡谷两岸居住着十几个少数民族,山谷中原始森林密布,自然风光壮丽,被称为原始古朴的东方大峡谷。怒江两岸是高耸入云、险峻雄奇的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江水在两山之间湍急流淌,展现了边疆高山、峡谷、江水三者融合的美丽画卷。 怒族诗歌《怒江情》(叶世富,2011 年),表达了诗人对家乡的深切眷恋,对怒江、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深深的热爱,书写了诗人对怒族生存于神秘壮观的地理空间感到惊奇与钦佩。怒江与怒江大峡谷是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自然景观书写的主要对象之一,为当代中国多民族文学画廊增添了边疆文学彩绘, 拓展了对中华地理空间的书写。澜沧江是亚洲流经国家最多的国际河流,在中国境内叫澜沧江,境外称湄公河,具有重要的自然与人文价值,是中国西南重要的水资源和天然屏障。基诺族散文《永远的澜沧江》(张志华,2002 年)隽写澜沧江的美丽神奇,哺育了滇南西双版纳各族人民,这样一条国际河流在国际交往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和功能,鲜明体现了边疆景观的重要性,同时也表达了作家对母亲河的热爱与赞美。独龙族散文《独龙江之春》(齐建仁,1982年) 用饱含深情的口吻与质朴的语言赞美了独龙江两岸优美的边疆风光。独龙江是独龙族的母亲河,江水浇灌了两岸田地,养育了两岸人民,作家身为独龙族一员,用文学意蕴表达了对家乡深沉的热爱。泸沽湖位于云南与四川的交界,是一个边疆高原内陆湖泊,湖边居住着彝族、纳西族支系摩梭人、普米族等民族,泸沽湖的良好生态哺育了区域内的各族人民。 普米族诗歌《啊,泸沽湖》(何顺明,1983年) 热情洋溢地礼赞了故乡泸沽湖的美丽、宁静、和谐与变迁, 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诗人用情感与心灵描绘着故乡的一切美好,表达了诗人对故乡的深沉依恋,为祖国大好河山与边疆地域增添了异域民族风情。
布朗族诗歌《布朗山上如霞似锦》(岩香南,1997年)、《雪山》(郭应国,2018年),基诺族诗歌《我的家乡基诺山》(罗向明,2010年),怒族诗歌《梦回金沙江畔》(李铁柱,2024年),普米族诗歌《樱花落叶的遐思》(杨德贤,2023年)等,对西南边疆的高山河流及其他自然之景也有诸多描写,共同构筑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边疆山谷江湖的书写。
(二)边疆绿色生态书写
边疆云南素有“ 植物王国” 的美称,不仅有雄峻的山谷与奔腾的江河,更有富有生机与活力的绿色世界,这些浑然天成的绿色空间自然成为了当代云南民族文学的书写对象。作家对边疆绿色生态的书写,不仅展示了祖国边疆的绿色景观,也是对中华民族传统生态智慧的宣扬与传播,从而“映衬出西部作家本土意识的强化与其中蕴含着的人文关怀意识” ,是民族文学自觉实践“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社会发展理念。
怒族散文《怒江的春夏秋冬》(克玉菊, 2011年) 对怒江大峡谷一年四时绿色景观进行了深情地描写,四季中的怒江之绿蕴含着不同的意涵,作家把怒江春的妩媚、夏的狂躁、秋的宁静与冬的羞涩描写得惟妙惟肖,四季的怒江有着决然不同的美景与自然之态,是祖国美丽边疆与绿意世界的独特呈现。 基诺族散文《故乡的森林》(张鉴,2000年) 叙写作者的故乡西双版纳州景洪市北部的大渡岗乡,这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区,各民族与自然和谐共生,边疆人民共同守护国家级森林保护区。森林中绿意荡漾、溪水潺潺、鸟语声声, 动物嬉闹繁衍,构筑一幅自然天成的绿色生态,不仅寄托着作者对家乡深沉的眷恋,更是描绘了祖国边疆绿色世界的生动画面。“事实上,受中国传统文化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观念的影响,自然环境保护始终是中国社会发展进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边疆少数民族传统的生存之道。用天然的绿叶做餐具是云南景颇族传统的饮食习俗,绿叶宴是滇西地区较为有名的传统饮食,其独特之处就是作为餐具的绿色叶子,这些经过择选洗净的绿叶,自身带有自然的清香,经过烹煮烧烤等,这种天然植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在加工中这种香气不断渗入食物中,食物与绿叶香气融合一体, 成为地道的边疆美食与美景。景颇族散文《绿叶宴》(左金慧,2011年) 把绿叶宴的来历、分类、传说与食用程序等写得细腻生动,富有生机与趣味,不仅展现了景颇人们对自然的利用与感恩, 也是边疆绿色生态的美好呈现。独龙江不仅哺育了两岸各族人民,而且还是中国境内原始生态保存最为完整的区域之一,独龙江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清澈见底的江水,是一块镶嵌在滇西北流动的翡翠,独龙江的美是纯天然绿色之美,是祖国边疆绿色生态的突出代表。怒族散文《这哪里是水, 这分明是流动的翡翠》(王靖生,2023年)描写边疆绿意空间、书写边疆绿色世界、热爱礼赞边疆自然之美,这是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边疆自然景观写作的主要内容。作家们生于斯长于斯,通过对家乡边疆的绿色书写,深情表达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绿色构成绿意之景、绿意构筑生态之景,滇西德宏是一个由绿色、绿景与绿意营造的边疆空间。 阿昌族诗歌《绿色的德宏》(朗妹喊,2011年) 形象地再现德宏是一个美丽的绿色家园,表达边疆各族人民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生态图景,德宏之绿是西南边疆绿色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边疆稳固的天然屏障。
基诺族散文《滇西一颗璀璨的明珠》(张志华,2001 年),怒族散文《桃花岛》(吴小平,2023年),普米族散文《牦牛山的春天》(何顺明,1981年)、《峡谷飘香江溢彩》(杨德贤,2023年)等对西南边疆的绿叶、绿林、绿水、绿山、绿景与绿意也有诸多描写,共同构筑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边疆绿色生态书写。
二、边疆人文景观:地方性知识与国家在场
边疆云南人文景观丰富多样,展现出独特的区域魅力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是中华民族文化多样性的生动展现。 云南民族作家笔下的边疆人文景观主要涵括边疆城镇、村落、民族文化、地方习俗、宗教建筑、边防设施与历史遗迹等, 这些空间景观其实就是文化景观。 边疆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古老城镇与村落,它们既见证了岁月的沧桑,又诉说着边疆民族的融合。 西南边疆民族众多、文化多样、各民族形成独特的地方风俗,民族文化与边地风情构成独特的边疆人文景观。 云南地处中国西南边陲,与多国接壤和毗邻,在长期的历史交往中形成了跨国界的宗教文化,别样的宗教建筑及其文化成为祖国边疆独特的人文风景。 边疆的概念之一,是离祖国中心最远的区域,也是距离国外最近的地域,保障边疆稳定发展的边防设施是重要而具有独特内涵的人文景观,它蕴含着中华民族国家历史的变迁和戍边卫国的民族精神,主要包括口岸、国门、哨所、界碑与历史遗迹等。云南少数民族主要生活于西南边疆多民族聚居区,在历史发展中,与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其社会发展的基本特征,因此,多民族融合与边疆历史是边疆人文景观的主要呈现,同时也鲜明体现多民族区域的地方性知识和国家的在场。
(一)边疆城镇、村落与民族文化
云南边疆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城镇和村落, 这些区域是祖国西南边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国家地理空间的最前沿,在社会历史发展与对外交往中,边疆城镇与村落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风貌。云南边疆少数民族主要生活在滇西北、滇西与滇南等地区,大部分民族成员长期生存在国家边境线周边,他们居住的城镇与村落是边疆人文景观的主要组成部分,这也成为作家抒发情感、记忆历史和寄寓乡愁的主要载体。
景颇族诗歌《瑞丽情怀》(排云祥,2008年)叙述了滇西边疆小城瑞丽的历史变迁与社会发展。诗人的家乡瑞丽,从一个边疆小城如今变成祖国边陲明珠,这里有佛塔林立的宗教文化景观、商贾往来的现代口岸贸易、丰富多样的民族文化,边疆文化在瑞丽这座小城熠熠生辉,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从少数族裔文化的角度上看,民族民间文化也正是借民族国家话语的表达欲望才实现了自我表述的目的。”诗人笔下的瑞丽,从一个“古渡渔村”成为国家重要的口岸城市,这是边疆人民、地方政府与国家力量三者相互作用的结果,小城瑞丽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名词,更是国家边疆建设的重要对象, 深刻体现了国家的在场。怒族散文《记忆之城知子罗史话》(李卫才,2011年),书写了边地小镇知子罗的历史演变,寄寓了作者深深的眷恋之情。 文中记述了新中国成立后至20世纪80年代,知子罗是当地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祖国各地的支边干部和当地群众为边地城镇的稳定与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为了造福边疆各族人民,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作品缅怀和歌颂了支边英雄及其光荣事迹。 知子罗是滇西北边疆小镇,有着悠久的历史与丰富的民族文化,新中国成立后,知子罗曾是怒江州府与碧江县城所在地,后因行政辖区的变动,知子罗成为一个行政村。 知子罗的变迁是祖国边疆众多城镇变化中的一个缩影,变迁大多是为了国家边疆的稳定和戍边的需要,体现了边疆不只是一个地理称谓,更是代表国家和中华民族根本利益的重要区域。
怒族散文《我的家乡——捧当》(彭义良,2016年) 中的“ 捧当” 是怒族众多村寨中的一个,作家讲述了从20世纪20年代至21世纪前十年怒族村寨的发展变化, 这与中国当代社会发展紧密相关。
文中重点叙述了怒族村寨如何解决生产生活用水的问题,包括外国传教士在村中修建教堂,用木槽解决人畜饮水等,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直到十年前,国家专款修建饮水工程才最终解决了饮水困难的历史难题。 文中还讲述了村寨虽地处边疆,但得到了国家的长期支援,现在的怒族村寨种上了多类型的经济林木, 包括泡核桃树、铁核桃树、板栗树、桃子树、漆树等,成立药材专业合作社等,村民过上了幸福生活。 怒族村寨建造在滇西北的高山峡谷间,交通闭塞、经济发展缓慢是其历史面貌,而村寨的巨大变化集中显示了国家在边疆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深刻体现了国家在场的历史与时代意义。 散文《美丽的基诺山寨》(李玉芳,2007年)讲述了基诺山寨的历史及其发展变化,文中不仅深情地描写了基诺山寨美丽的自然风光,还详细地叙说着基诺族的历史变迁与山寨的民族风情。 基诺族是中国 56个民族中最后一个被认定的单一民族,主要居住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基诺山基诺族民族乡,总人口26000多人,“ 基诺” 意为“ 舅舅的后代”,形象地说明基诺族是一个从原始社会母系氏族时期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 直过民族”,在没有认定基诺族的族称前,基诺山寨依然过着原始的刀耕火种的生活,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国家力量的介入,基诺山寨发生了巨大变化,现今已成为西双版纳著名的旅游景区。 基诺山寨的历史与变化是基诺族传统性知识与国家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体现了边疆社会与国家发展的互动影响。
( 二) 边防设施与历史遗迹
云南地处中国西南边陲,与缅甸、老挝、越南接壤,毗邻泰国等东南亚国家,边境线长达4060公里,8个州市的25个县隶属边境县,有18个一类口岸、7个二类口岸分布在云南边境线上。 辽长的边境线与众多的沿边口岸需要坚固的边防设施与强大的边防力量,在云南边疆发展史中,留下了许多著名的边防设施与历史遗迹,其中的一些至今还在守卫着祖国西南边疆的安全与稳定。 边疆的各种边防设施及其历史遗迹昭示着历史上祖国边地的演变及其发展,成为中国边疆史地研究的重要内容,同时也成为了当代云南民族文学书写的重要对象。 作家们通过对边防设施与历史遗迹的书写,表达了对戍守边疆与保家卫国的英勇人物的深切缅怀,也表达了对国家力量在维护边疆稳定与发展中的根本性作用的深刻体悟。
阿昌族散文《我那遥远的独龙江》(罗汉,2003年),记录了独龙江畔的边防工作站官兵为当地政治稳定、民族团结、经济发展与社会进步所付出的艰苦努力,歌颂了边防军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热情洋溢地礼赞了边疆军民鱼水情的亲密融洽的关系,展示了边疆稳定与和谐发展的社会图景。 一个个边防检查站就是一个个守卫边疆的坚固堡垒,正因为有了这些坚如磐石的边防设施才保障了边疆的稳定与发展。 国家强有力地介入边疆的安全稳定,边疆的安宁则可带来国家的长治久安,这是国家与边疆互动的真实写照,也是民族文学边疆人文景观叙事的主要内容。 阿昌族散文《我那遥远的独龙江·独龙江的路》(罗汉,2003年) 记述了云南省怒江州独龙江边巴坡哨所的历史与现实。 巴坡哨所是20世纪50年代国家在中缅边境怒江段设置的前沿哨所,这里地理地形复杂、自然条件恶劣与气候多变,边防官兵克服种种艰难险阻,不仅在艰苦的环境中完成了国家交给的边防任务,还极力帮助独龙江两岸各族人民发展经济,真正履行了人民子弟兵的神圣职责。 巴坡哨所是中国边境线上众多中的一个, 只要边境上有中国哨所,境外敌对势力就不敢轻易踏入国境,哨所官兵为了国家边疆的稳定与发展,不惧危险与不畏严寒,长期坚守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他们为祖国的安定与人民的安宁做出了重大贡献。 云南少数民族大多生活在边疆区域, 民族成员的日常生活生产与边防哨所紧密联系,哨所的存在是国家力量的显示,给予边疆各族人民以巨大的安全感。 哨所是边防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主要的边防设施, 作家对其情有独钟, 边防哨所成为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边疆人文景观叙事的重要对象。
畹町位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瑞丽市,是一个富有地方特色与民族风情的边境小镇,也是中国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边境口岸城镇。 畹町在历史上,是滇缅公路的重要节点,是当年中国远征军出滇入缅作战的通道,也是中国远征军取得胜利后接受日军投降的地点。 历史上的边境小镇如今已成为中缅商贸来往、文化交流的重要口岸。 景颇族诗歌《 畹町桥》 (木然· 麻双,1987年),用文学抒情的笔调描写了位于中缅交界的畹町桥,诗中有边境桥、边界桩、国内人群与境外人群,这座小桥记载着畹町的重要历史, 走在桥上,回忆过去往事与中缅两国交往的美好场景。 畹町桥已经不再是一座简单的小桥,而是具有丰富意涵的边疆人文景观,通过对畹町桥的描写、追忆与抒情,已注入历史、文化、民族、边疆与国家等要素,畹町桥的存在是抗战岁月的历史见证,是中国西南边陲地域文化的显现,也是祖国边境口岸城市稳定与发展的典型代表,体现了边疆多民族地区与国家的良性互动。 在当代云南民族文学中,类似畹町桥这类的边疆人文景观,还有独龙江上的独龙桥、怒江上的怒江大桥、澜沧江上的霁虹桥等,这些桥梁不仅为边疆地区的稳定与发展发挥着重要的交通运输功能,同时,也是边疆富有特色的人文景观, 蕴含多重性特征。 云南抗战是中国抗战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艰苦的抗日作战中,云南一直作为中国国内抵抗日本入侵的大后方与国外战略物资输入的最重要枢纽,为国内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 云南还是中国组建远征军奔赴东南亚作战的最前沿,尤其是云南边疆地区各族人民为修筑滇缅公路和支援远征军作战付出了沉重代价。 “ 云南可称之为西南边疆跨境的典型区域,从中国与南洋的古代交通史,到抗日战争时期滇越铁路、滇缅公路等西南通道,再到当下与东南亚国家的‘ 一带一路’ 交流合作,立足云南也可以不断发掘边疆跨境的文学新议题。”德昂族散文《再走黑山们》(董晓梅,2009年),从一处战争历史遗迹诉说着当年那段艰苦悲壮的岁月。 云南的腾冲、德宏等地是当年滇西抗战的前沿阵地,中国远征军就是通过德宏畹町的黑山门入缅作战,发生在黑山门附近的战役也是滇西抗战在国内的最后一战,黑山门不仅是中国边疆的国门,更是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战争遗址。 来到位于滇西最西边、中缅交界处的畹町黑山门,追忆着激烈残酷的战争历史画面,凭吊为国捐躯的无数忠魂,国家边疆的安定与发展是将士用流血和牺牲换来的,他们虽倒下了,却让一个伟大的民族站起来了,作品寄寓着人们要倍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安定生活,不忘历史不忘英灵。 黑山门是云南边疆众多历史遗迹中的一处,是具有重要历史价值与社会意义的场所,成为当代云南民族文学重要的边疆人文景观叙事对象。
三、边疆景观隐喻:国家知识生产与国家建构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中,不仅有大量书写祖国西南边陲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更在边疆景观的写作中表达了多重意涵。 边疆景观具有自然多样性、文化多元性与历史厚重性等特征,不只是国家地理空间的呈现,边疆景观也是一种隐喻,蕴含着丰富的中华民族的国家知识生产体系和国家建构的重要意义。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对边疆自然景观的写作,其中的地理、植物、动物与气候等是自然科学重要的研究对象,这些内容不仅拓展了人们对自然的进一步认知,更是丰富了国家自然科学知识体系。 在对边疆人文景观的创作中, 西南边陲的民族文化、历史变迁、宗教演化、民俗语言等成为人文社会科学的重要研究内容,通过对这些历史文化的研究、保护与传承,可为国家人文社会科学知识生产提供重要资源。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对祖国边地高山、峡谷、江河、城镇、村寨等的书写,这些对象不仅是边疆景观的重要呈现,也是国家边界的确定与确认,在地理上,把边疆景观作为国家边界的范围,在心理上强化国家的边界意识。“基于边疆地区特殊的现实状况,动员他们对共和国的认同和忠诚,毫无疑问显得急迫,亦具有特殊的意义,也更需要充分发挥文学作品建构民族国家想象和认同的功能,以团结教育边地各少数民族。”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对西南边疆多民族文化与历史传统的书写,不仅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体现,更是对中华文化认同与中华民族凝聚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对西南边疆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书写,不仅展现了边地之美,更是向世界展示了国家的自然之美、人文之美和历史之美,边疆景观的独特魅力有助于塑造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的良好形象,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对维护国家主权和边疆稳固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一)边疆景观书写中的国家知识生产
少数民族文学伴随着新中国的成长而发展壮大,经过70余年的发展与演化,早已成为中国学科体系与中国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少数民族文学中呈现、记录与传承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地方性知识等是构成国家知识库的重要内容。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在中华民族边疆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叙事中,蕴藏着丰富的自然科学知识与人文社会科学知识,作家们通过对西南边疆山川河流、高原草甸、林地平坝等的展示、描写与寄寓,对人们进一步了解西南边疆的地理地质、气候特征与生物多样性等提供了重要窗口,对人们探知边疆多民族地区的社会历史变迁、经济变革、文化多样性与边防知识提供了重要途径。
独龙族散文《歌从三江并流来》(罗荣芬,2009年)、怒族诗歌《碧罗雪山情思》 (李善荣,1993年)、基诺族散文《走进攸乐同知》(张志华,2011年)、怒族诗歌《梦回金沙江畔》(李铁柱,2024年)等作品描绘与书写了祖国西南边疆的独龙江、怒江、金沙江、澜沧江、基诺山(攸乐山)、碧罗雪山与高黎贡山等自然景观,这些对象不仅呈现出美丽壮观的极具边地特色的自然风光,经作家们的书写与传播,成为国家自然科学知识的重要组成部分,为科学研究提供重要资料。 从作品中,人们可以知晓“ 三江并流” 是指怒江、澜沧江与金沙江在横断山脉的怒山、高黎贡山等高山峡谷间流淌,并行奔流数千米而不交汇的奇特的自然奇观;三江并流区域是中国生物多样性的关键区域之一,也是世界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200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基诺山,原称攸乐山, 位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州景洪市,是中国基诺族主要的聚居区,基诺族是中国境内最后一个被国家认定的单一民族;基诺山属于热带雨林气候,常年高温多雨,是中国普洱茶的主要原产地之一。
阿昌族诗歌《我的筒裙花哟》(孙家林,1984年)、独龙族散文《天梯的台基——0木肯当》(杨将领,2011年)、普米族诗歌《边关》(鲁若迪基,2023年)、景颇族散文《“守边”的日子》(闵建岚,2021年)等作品记录与叙述了祖国西南边疆的历史演进、民族节庆文化、宗教信仰、文化遗迹与边防要塞等人文景观,这些书写对象不仅成为当下旅游文化资源的重要内容,还成为国家传承与宣扬优秀传统文化、民族团结、中华精神与汇聚边疆力量的重要载体。从作品中,人们可以了解到“ 直过民族” 是指跨越几个社会形态,直接从原始社会一步跨入社会主义社会的民族。为了帮助直过民族快速发展,国家划定了“ 直过区”,对“ 直过区” 给予政策倾斜与社会帮扶,这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确保各民族享受中国式现代化带来的巨大实惠。促进各民族共同发展进步,是巩固民族团结的重要措施,也是构建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的集中体现。云南民族节日众多, 各民族有独特的节庆文化,都是国家传统文化知识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云南边疆有众多的历史遗迹与战争遗址,如,著名的松山战役遗址,金水河口岸完整保存了战争中的观察哨、堑壕、猫耳洞、掩体等,大关古战场遗址、滇西抗战纪念馆、腾冲国殇墓园以及远征军由滇入缅作战历史遗迹等,已成为弘扬民族精神与激励边疆各族人民卫国戍边的重要精神力量,成为国家人文与精神知识生产的重要来源。
(二)边疆景观书写中的国家建构
少数民族文学是新中国成立后在国家政治与民族政策的直接推动下产生的新兴学科,从其诞生的那天起,就自带鲜明的政治性,用文学的张力、表现力、感染力与凝聚力表达对伟大祖国和中华民族的认同。“少数民族文学的政治性、民族性与文学性决定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其特殊使命。”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也不例外,通过对边疆山河、湖泊、林地与高原的描绘,表达了边疆民族对国家边界的地理确定与心理确认,体现边疆人民具有强烈的领土意识,是国家认同的重要体现。通过书写边疆文化的共同性与丰富性,展示了边疆民族与内地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是国家实施文化发展战略与文化整合的重要内容,也体现了边疆人民对中华文化的认同。通过呈现边境口岸经贸往来的繁荣景象、祖国边陲的稳定与发展、多民族的平等与团结、边疆美丽的自然风光与人文风景,充分展示了和谐稳固的西南边疆图景,是塑造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形象的重要载体。
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云南边疆各民族早已形成强烈的国家边界与领土意识,在维护边疆稳定与领土完整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 阿昌族散文《我那遥远的独龙江》(罗汉,2003年)、布朗族散文《怒江,原来我属于你》(李俊玲,2011年)、基诺族散文《永远的澜沧江》(张志华,2002年)、怒族散文《高黎贡山,生物多样之宝地》(刘文青,2023年) 等在祖国边疆自然景观叙事中,着力对横跨国界的高山与河流开展了丰富的文学想象与情感寄托。一方面,礼赞国家边地的大好河山;另一方面,描绘以高山、河流作为国与国之间的界线, 从地理上与心理上明确国界意识与领土意识,是边疆各民族对国家高度认同的重要体现。云南境内分布着多座跨国界的高山山脉,其中以高黎贡山和怒山最为雄伟绮丽。高黎贡山位于云南西部边境,北连青藏高原,南接中印半岛,呈南北走向,部分区域为中国与缅甸的界山;怒山山脉位于云南省西部及西藏自治区东部,向南延伸至缅甸境内,其部分山脉作为国界,在跨境生态系统、跨境民族分布等方面有着特殊意义。云南境内流淌着澜沧江、红河、怒江与独龙江等多条跨国界的国际河流,澜沧江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云南西北部,出境后称湄公河,流经中国、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和越南六国,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河流,对流经区域国家的经济发展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红河发源于云南中部,流经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后称红河,向东南流经河口瑶族自治县后流入越南,对中越边境贸易和对外文化交流有重要意义。 怒江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云南西北部边境,怒江部分河段为中国与缅甸的界河,对流域内的生态系统、民族文化以及跨境交流等有着重要的影响。边境线就是国家边界, 西南国界常常以高山、溪谷、河流及村寨作为分界点, 所以又被称为界山、界河以及出现“ 一寨两国” 等奇特现象,当代云南民族文学通过描绘与书写祖国西南跨国界的山川河流,再次对国家边界和领土主权进行了确认,体现了强烈的国家边疆意识和对伟大祖国的认同,是国家建构的重要呈现。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对边疆民族建筑景观、节日景观、边防景观、经济发展景观与边境口岸对外交流景观等的书写,充分展示了中华文化的共同性与丰富性,体现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发展样态及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是构建中华文化共同体和推进中华民族认同的重要表现。“具体到现代文学的边地书写,这种叙事模式所体现出的强烈的文化认同、民族共同体意识等,都表明了中国文化构成的形态各异与复杂多样的特点。” 独龙族散文《终生难忘的经历》(李金荣,2008年)、景颇族诗歌《畹町桥》 (木然· 麻双,1987年)、怒族诗歌《怒江阔时节》(刘文青,2023年)、普米族诗歌《边关》(鲁若迪基,2023年)等作品书写了云南边疆新城发展、民族节日、口岸经济及边防历史等,一方面描绘了多姿多彩的边疆文化的丰富性与多样性,另一方面在多民族文化交融与历史呈现中突显中华文化的共同性、边疆人民的国家意识及自发到自觉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边疆是多民族聚居区域,对边疆城市景观的书写鲜明体现了多民族融合的特点,在云南德宏、西双版纳、临沧、怒江等边境地区,边疆城市多民族特征鲜明,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与少数民族特色建筑错落有致,信息化的交通设施与传统的民族集市相互交融,对这些城市景观的书写展现了边疆各民族共同生活、共同发展的和谐景象,体现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边疆地区的民族节日庆典等人文景观也是多民族融合的体现,泼水节、目瑙纵歌节、阿露窝罗节等,是西南地区较为隆重而盛大的民族传统节日,这些节日活动不仅本民族的成员参加,而是区域内所有民族的共同节日,多民族共同参加传统节庆展示了边疆民族之间的交流、互动与融合,促进了边疆各民族在文化、情感上的相互认同,推进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同时也积极地塑造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当代云南民族文学描绘边疆地区的共同发展景观,独龙江公路的建成通车、大理至瑞丽铁路的修建及部分通车、昆磨高速的发展等,不仅改善了边疆少数民族的交通条件,促进了区域经济发展, 对铁路、高速公路及其沿线景观的书写,充分展示了边疆各民族在中国式现代化中共同受益、共同进步的事实,这对维护边疆民族平等、团结与和谐发展具有重要作用,为建构中华民族共同体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大地负载了众多的空间隐喻,不仅意味着精神放逐者回归大地的诗性栖息,也意味着国家主义、民族精神的振兴,成为重建国族空间建构中文化品格的动力之源。”边疆景观往往见证了国家的历史发展进程,贯穿云南的茶马古道沿线的边疆景观,承载着古代及现代中国与西亚、中亚、东南亚等地区的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记忆,对这些边疆景观的书写,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文学创作,都有助于传承国家的历史记忆;西南边陲腾冲松山战役遗址、滇西抗战纪念馆、瑞丽畹町桥等,见证了中国近现代以来抵御外敌入侵的历史,对这些景观的书写可以唤起人们对抗击外敌与戍边卫国的记忆,激发民族自豪感和增强国家意识,对推进边疆地区现代化建设和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四、重塑边疆景观:讲好“ 中华民族是一个” 故事
从20世纪80 年代至21 世纪20年代,当代云南民族文学经过40年的发展与创作经验的积累,在文学史中有了较为深刻的文学意义与时代价值,在对云南边疆景观的描述与呈现中,具有重塑边疆景观的当代现实主义的写作表达,这是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创作从自发到自觉的重要标志,体现了当代少数民族文学一以贯之的社会政治属性。“当代云南民族文学是当代中国多民族文学集体合唱中重要且不可分割的部分”,云南民族作家通过书写边疆景观保护、历史文化传承、民族融合与边疆经济发展等,呈现中华民族丰富多彩的美丽画卷、展现中华民族的共同历史记忆、讲述中华民族的共同故事、推动边疆各民族的共同发展,体现出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故事的文学创作旨趣。重塑边疆景观是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故事的重要途径,当代云南民族文学讲好这个故事,对重新认识与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推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社会价值。
(一)边疆景观的多样性与中华民族的一体性
“中华民族是一个”强调的是中华民族的整体性与统一性,它超越了不同地区不同民族在地域、文化、宗教、习俗等方面的差异,是把生活于中国区域内的56个民族视为一个有机整体,这个整体有着共同的历史命运、共同的社会需求、共同的文化传承与共同的发展目标,是对中华民族历史发展的重要表述和总结。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对西南边疆自然景观的整合和对人文景观的融合,是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 故事的重要呈现。
云南边疆地区拥有丰富多样的自然景观,有雄伟的高黎贡山、碧罗雪山、阿巴雪山、怒山、无量山、哀牢山等;有奔腾的澜沧江、金沙江、怒江、独龙江、红河等;有众多的高原湖泊、奇幻的原始密林及分布广泛的山谷坝子,这些自然景观虽然分布在云南边疆区域,但它们在中华民族生态系统中有重要的共同意义。独龙族散文《歌从三江并流来》(罗荣芬,2009年)、怒族散文《高黎贡山,生物多样之宝地》(刘文青,2023年)、怒族诗歌《梦回金沙江畔》(李铁柱,2024年)等作品在描绘云南边疆高山峡谷与河流湖泊的基础上,礼赞了边疆高山对地理气候的影响及河流对各族人民的滋养,其写作视野已超越边疆云南,而是从国家的整体地理气候与河流水系考察边疆自然景观,表达的是边疆高山与水系是国家山脉与国家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直接影响着区域地理气候与水资源分布,且对中国内地的气候特点与水资源的供给起着十分重要的调节作用。如在云南西北部建立三江并流国家公园就是加强边疆自然景观保护的重要措施,也是突显边疆自然生态系统对国家生态环境的重要作用。云南许多边疆河流是整个中华民族水资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的水源涵养、生态调节功能不仅造福边疆地区,也影响着内地的生态环境,将这些分散的自然景观整合到中华民族的大生态叙事中,有助于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故事。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描绘了丰富绚丽的边疆人文景观,这些人文景观充满文化魅力与边疆风情,包括独特的少数民族建筑,如傣族的竹楼、傈僳族的木楞房、彝族的土掌房、白族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等;丰富多彩的民族节庆,如彝族的火把节、回族的开斋节、傣族的泼水节、景颇族的目瑙纵歌节等;传统的民间手工艺,如傣族的傣锦、白族的扎染、基诺族的茶技等;著名的边防前哨与历史遗迹,如老山哨所、松山战役遗址等。 阿昌族散文《阿昌的火把》(囊兆东,2011年)、怒族诗歌《怒江巨变》(李铁柱,2022年)、普米族诗歌《边关》(鲁若迪基,2023年) 等作品在描写边疆历史变迁、民族传统文化、边防哨所与战争遗址中,突出了边疆与国家力量的互动与融合,体现了中华民族边疆景观叙事的鲜明特征,是边疆景观多样性与中华民族一体性的交融掩映。泼水节与目瑙纵歌节是中国西南地区最隆重最盛大的传统节日,传统节日从单一民族发展至多民族参与,体现了中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传统,传统节日的多民族化表现的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共创性与共享性特征,民族节日文化的共创与共享是讲述 “中华民族是一个”故事的生动体现。
(二)重塑边疆景观的意义
文学的重塑边疆景观主要是指通过文学书写的方式呈现与再现边疆景观的保护、历史文化的发掘、民族文化的交融共享与边疆经济的共同发展等。重塑边疆景观,能够对边疆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的持续健康发展起到保护作用,也能够促使自然资源与文化资源传承、转化与利用。从边疆自然景观看,对边疆自然资源的保护,尤其是对重要资源区与河流的保护与开发直接影响着国家的气候条件与水资源供给,对中华民族自然资源体系与水资源体系的改善与提升具有重要意义;从边疆人文景观看,对民族节日文化、非遗文化、边疆城镇、边境口岸与边防设施等的重塑具有重要的文化传承和文化再造的功效,这对构建中华文化共同体、讲好“中华民族是一个”故事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当代云南民族文学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描绘当代中国文学地图的重要素材,在对西南边疆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书写中,重点突显了少数民族文学鲜明的政治性特征,这体现了少数民族文学的学科基础与背景,同时也体现了少数民族文学一贯的传统属性。所以,重塑边疆景观是当代云南民族文学发展的重要路径,也是讲好中华民族故事的重要载体。重塑边疆景观的过程是挖掘和弘扬各民族共有历史文化记忆的过程,云南边疆地区有许多历史遗迹和文化景观见证了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与合作,如茶马古道沿线的文化遗址,这些遗址反映了历史上汉族与边疆少数民族以及边疆各少数民族之间的贸易往来、文化传播等互动关系。边疆各民族共同参与的民族传统节日,反映的是各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传统与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格局。位于云南省保山市腾冲的滇西抗战纪念馆、滇西抗战纪念碑与国殇墓园等,反映的是20世纪40年代中国滇西抗日战争的历史,为了战争的胜利,中国军队与滇西各族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歌颂了军民不怕牺牲、坚毅顽强的斗争精神和民族精神, “借助展陈的边疆文物、民俗、古迹等多样态资料,旨在向受众传递‘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念意识”,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在抗战中的团结一心和同仇敌忾。用文学叙事的方式讲述这些景观背后的故事,能够激发各民族的民族自豪感和对中华民族的归属感,从而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让边疆各民族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整体属性,体现少数民族文学的中华民族叙事内涵。
重塑边疆景观是用文学的方式向社会展示边疆的发展与变化,是在告诉人们,边疆与内地一样,也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不掉队,边疆虽远离国家经济政治中心,但边疆与内地之间的互动交流从未间断,国家发展与中华民族进步同样可以在边疆地区显示出来,重塑边疆景观的一个鲜明特性就是实践国家是有边疆的国家、边疆是有国家力量在场的边疆的重要观念,边疆与国家的互动是当代云南民族文学书写的主要内容。云南民族作家通过重塑边疆景观,展现边疆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发展、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中的崭新面貌, 呈现边疆各民族平等团结、和谐共处、共同发展的社会图景,深刻说明了边疆地区既有现代化的都市景观,又有丰富的民族文化元素,从而打破人们对边疆的固有观念,引导其他地区的人们认识到边疆民族地区是中华民族整体发展中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边疆各民族共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的理念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