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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牟泽雄:边地现代性:沈从文边地书写转型的机制与意义

    2026年06月01日 15:50  点击:[]

    个人简介

    牟泽雄,文学博士,云南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与语文教育。

    边地现代性:沈从文边地书写转型的机制与意义

    牟泽雄

    (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内容提要

    沈从文的边地书写从“怀旧诗学”到“抽象抒情”的转型,其深层动力源于体验、认同、形式表达三者间的动态生成机制。北平时期的“都市边缘人”体验,使得他以“乡下人”的文化姿态,将“湘西”建构为对抗都市异化的“乡愁乌托邦”;抗战爆发后,他流徙至云南,其战时体验与职业身份,则重塑了其融合乡土根性、忧患意识与形而上哲思的“混杂性主体”。这一认同的变化,重构了作家感知与表述“边地”的方式,推动了美学形态的革新。“体验—认同—形式”这一运作机制,不仅揭示了作家书写转型的内在逻辑,更以其建构的“边地现代性”视角,为理解现代中国作家在文明转型中的精神突围与美学实践,提供了方法论意义上的进路。

    关键词

    沈从文、边地书写、生命体验、边地现代性、书写转型

    从北平到云南,沈从文的边地书写呈现出一条从“乡愁乌托邦”的构建到现代性反思的演变轨迹。北平、青岛时期书写“湘西”寄托文化乡愁,以自然人性对抗都市异化;到云南时期“重写湘西”和书写云南边地,直面战争与现代性危机,走向现实批判与“抽象抒情”。对于这一转变,学界已形成基本共识,然而驱动这一美学革新的内在机制,却仍是有待深化的议题。

    以往的相关研究,一是关注云南体验如何为“湘西世界”的建构注入新的内容;二是分析“乡下人”身份焦虑与早期文体形式的关联。前者重在凸显“湘西世界”构建的“云南体验”,却未能进一步阐释这种体验与作家身份、美学形式的关系;后者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北平时期,对于云南时期作家的生命体验、身份重构与文体变化的动态关联,则未能充分展开。也就是说,二者虽然都触及沈从文文学书写中的体验、身份与文体关系,但对作家云南时期更具颠覆性的个体生命体验如何中介性地重塑了作家的主体身份,以及这种重构的“身份”如何作为认知框架驱动其美学形式的革新,则未能做出系统性的阐释。

    因此,本文的核心问题是,沈从文在北平到云南的空间位移与文化碰撞中,其个体生命体验如何推动了他的“乡下人”身份向“乡下人-知识精英-思想者”这一“混杂性”身份的转变?这种流动的、复合的身份,又如何作为一套感知与情感框架,改变他观察“边地”的视角,决定他“看见”并“记忆”何种边地景观,并最终选择与之相匹配的文学形式?本文试图引入“身份认同”作为中介变量,通过考察“体验—认同—形式”三者的连锁互动,系统阐释沈从文边地书写转型的内在逻辑,重新评估这一转型的价值和意义。

    一、生命体验与身份重塑

    1922年,沈从文离开故乡到北平求学,自此开启了他北平/青岛的流徙生涯。他曾辗转北平、上海、青岛、长沙等多个城市,在都市之中遭遇了多重挫折,这种流寓体验丰富了他的阅历,也成为他文学身份塑造的重要因素。

    一方面,在北平,沈从文一度面临着经济困窘的生存压力。初到北京时,为了方便去北大旁听,他住在一间由贮煤间改造的小客房里,并戏称其为“窄而霉小斋”。在与亲友的书信当中,他就多次坦言自身窘迫的生活境遇。直至1928年,他在致徐志摩的信中还说:“实在窘中,北平方面亦非钱不行,且因上月欠人钱太多,实有非还不可之势”;1929年在与胡适的通信中也提及其“生活青黄不接”;1929年,他与翻译家王际真的通信中再次提到自己家中面临断炊,“若无会计处说一句话,两兄妹到这时恐怕真还无法吃饭。”迫于生计,他不得不大量进行文学创作,自称“每一本书差不多皆为一种‘吃呀喝呀’的机会写成”。这甚至让他对创作的价值产生怀疑,认为“文章是写来也全无意思的。”巨大的精神压力对他的健康造成了损害,他因持续写作而频繁流鼻血,并曾不止一次预想自己的死亡:“我或者死了,或者又在做事了。”“我想我不会活得很久了。”肉体的病痛与经济压力,使他深切感受到“都市边缘人”生存的挣扎与不易,从而与都市产生根本性疏离。

    另一方面,在北平和上海期间,文坛边缘化的处境和职业受挫、爱情之路坎坷,也加深了他的都市“边缘人”体验。北平时期的沈从文被迫转向文学创作,试图以此解决生计问题。但是,投稿并不顺利。1924年,《晨报副刊》编辑孙伏园曾把沈从文投稿的大几十篇作品粘连成一卷,当着林语堂、钱玄同、周作人等的面开玩笑道:“这是大作家沈某某写的”,而后将其撕得粉碎扔进纸篓。1925年以后,沈从文得到林宰平、徐志摩等人的帮助,作品才陆续在各大报刊得以发表。在工作问题上,陈西滢曾打算聘用沈从文到武汉大学教书,但与胡适提及此事极为不易:“从文事我早已提过几次,他们总以为他是一个创作家,看的书太少,恐怕教书教不好。”沈从文曾言“别人要我教书,也只是我的熟人的面子,同学生的要求。学生即或欢迎我,学校大人物是把新的什么都看不起的。”在上海,他单恋张兆和,但张兆和对他的表白是沉默、不理会的态度。沈从文在离开中国公学前,致信张兆和反复强调自己的“顽固”,在向她的友人打听她的近况时自嘲“不配爱这样完全的人”,就连胡适也对他说:“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你错用情了。”在这段关系中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焦虑。此外,友人胡也频被处决、丁玲被捕后传闻牺牲,更成为他个体体验中的“震惊性事件”,与湘西的“暴力记忆”相对比,强化了他对都市文明价值“堕落虚伪”的认知。

    总之,在异乡漂泊、生活困顿、求学失败、事业上被羞辱、情感创伤的多重困境中,让沈从文对都市主流文化价值产生强烈的疏离感,就是这种痛切的都市“边缘人”体验,催生了他作为“乡下人”的身份认同。即使在青岛时期,家庭事业都已经有了起色,但他的这种疏离感与自我身份定位仍未改变。而且,他对他的这个“乡下人”身份极为自得,甚至主动参与到这一身份的建构中。他在《习作选集代序》中说:“我实在是个乡下人……乡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远是乡巴佬的性情。”

    可以说,沈从文的“乡下人”认同,既是被迫的边缘化标签,也是都市生存压力下的主动选择。这一行为的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从文化机制的角度,可以充分看到这一转化策略:

    其一,都市边缘人体验催生了“想象性乡愁”,表现在他通过将“湘西世界”美学化,即凯西·卡鲁思(Cathy Caruth)所说的创伤的“延迟性重复”(delayedrepetitive appearance),在乡土叙述中重构意义,以疗愈在大都市所遭遇的现实困苦与创痛。

    其二,作家以“乡下人”标签对抗文坛边缘化的处境,这也印证了被歧视者可以通过主动内化“乡下人”这一歧视性标签,以实现符号层面的价值反转。将“经济困窘”与社会资本的缺失,策略性地转化为主流文坛稀缺的“乡下代言人”这一文化资本,从而在高度中心化的文坛中,获得进入文坛的“入场券”。

    其三,他以处于文化和地理双重边缘的边地书写为文化资本,以“乡下人”视角提供差异化的文学范式。通过持续的符号化书写,将地方经验提升为普遍人性的寓言,将湘西从一个“被观看的异域”转化为具有主体能动性的文化力量,从而完成“边缘”对“中心”的话语权力翻转,使边地经验获得定义普遍现实的资格。

    这一策略揭示了沈从文的“乡下人”认同并非单纯的地域认同标签,而是都市生存困境中建构的文化身份。这一身份就是一种对外宣称的、简化了的“本质”,既是作家在精神上的自我疗愈,也是以文学求生存的博弈手段。

    1938年抗战爆发,沈从文来到昆明,并被西南联合大学聘为该校教员。在空间的位移和职业身份的转变中,他的生存境遇和个体生命体验也随之发生转变。

    这一时期,昆明因日机空袭也时时处在危险之中。1941年,沈从文所供职的西南联合大学学校房屋被日本人飞机轰炸,“四周房子毁去不少”,自己的住所搬家两次,两次被炸,“大开天窗”,作家甚至担心“‘事不过三’,以后或可不至于再受此种试验。若当真再来,恐就不能幸免了”。而随着战争的持续,西南联大教授薪津暴跌,物价却不断上升,还需要依靠稿费一家子人的开销才能勉强维持。加上这期间,九妹沈岳萌痴迷于佛事,“相信观音要保佑她,把什么东西都送给别人,一天默默念佛,我已用尽方法无可为力,一定要跟一莫名其妙之女人同去”,无疑加剧了他的家庭经济和精神压力。1942年,在致其大哥沈云麓的信中就说:“昆明情形如常,惟物价大涨……我等各事照常,物价日高,生活比较紧,吃喝总算可勉强过得去。”用作家自己的话说:“一切人仿佛都浮在物价上面,有点水涨船高意思,惟百业中教书阶级,尤其是大学教授,便俨然独沉水底,无从呼吸。”

    不过,这一时期的生命体验毕竟与北平时期不同。由于知名作家和教授身份加持,尽管生活依旧不富足,但“少应酬,少添制,将两人收入全部放在伙食日用上,也就马马虎虎过得去,在比较上还算是从容自在。”更重要的是,这时期他已跻身主流知识分子行列,并拥有相当的话语影响力。在昆明,沈从文与学生相处融洽,与昆明文化界主流学者的交流也较为频繁。据汪曾祺回忆:“文林街二十号联大教职员宿舍,有他一间屋子。他一进城,宿舍里几乎从早到晚都有客人。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学生,客人来,大都是来借书,求字,看沈先生收到的宝贝,谈天。”而《顾颉刚日记》也记载,顾颉刚在《益世报》开设“边疆周刊”专栏,其栏目题字就专门邀请沈从文题写。因此,他自述日子过得极为紧张,但是大多数同事“并不气馁,日光多,在日光之下能自由思索,培养对于当前社会制度怀疑和否定的种子,这是支持我们情绪唯一的撑柱,也是重造这个民族品德的一点转机!”

    这种战争带来的个人流徙与寄居体验,触发了作家的危机意识和同仇敌忾信心,激活了作家作为“知识精英”的批判与反思立场。特别是重庆方面的“传闻死伤至三万”,在敌机轰炸下,“百年建设,不到三五分钟即可完事,近代战事如此,无怪乎欧洲方面怕战争,”甚而引发了作家对世界文明存续的感叹。

    在目睹了大后方的堕落和腐败现实之后,这种批判和反思立场被强化了。在昆明,诸多堕落的景象让人感到痛心。在《白魇》中,作家这样描述:“湖山如此美丽,人事上却常贫富悬殊到不可想象程度。小小山城中,到处是钞票在膨胀,在活动。大多数人的做人兴趣,即维持在这个钞票数量争夺过程中。钞票越来越多,因之一切责任上的尊严,与做人良心的标尺,都若被压扁扭曲,慢慢失去应有的完整。正当公务员过日子都不大容易对付,普通绅商宴客,却时常有熊掌、鱼翅、鹿筋、象鼻子点缀席面”;大学入学也成为利益争夺的焦点,“大家都好像明白战时战后决定这个民族百年荣枯命运的,主要的还是学识,教育部照例将会考优秀学生保送来这里升学。有钱人子弟想入学校肄业,恐考试不中,且乐意出几万元代价找替考人”。作家因此批评:“奇特现象中最不可解处,即社会习气且培养到这个民族堕落现象的扩大”。“这是一个古怪地方,天时地利人和条件具备,然而乡村本来的素朴单纯,与城市习气作成的贪污复杂,却产生一个强烈鲜明对照,使人十分痛苦。”

    不过,这时期真正促成其身份重构的核心体验是个人因为审查删改的表达困境与战争中亲友战死带来的创伤。

    作为作家,他试图通过文字重塑民族道德和人际关系重造的信心。然而,《长河》《芸庐纪事》等作品屡遭审查并被要求删改章节,陷入表达上的困境。其中,“《长河》被假借名义扣送重庆,待向重庆交涉时,方知并未送去。重庆审查时去五十字,发到桂林,仍被删去数千字。《芸庐纪事》第三章也被扣,交涉发还,重写一次,一万字改成六千,精神早已失尽了。集子每本都必被扣数篇,致无从出版。”而《看虹录》《摘星录》等作品发表后,又被批判为“与抗战无关”、“有色情倾向”。他自陈:“我的三本短篇小说交开明印行,在桂林被党检查机构禁止付印,随后在金城江毁去,也即毁去我重要作品四分之一。”他不愿与“吃官饭的文化人”同流合污,却又迫于现实不得不受他们压抑,极其无奈并寄希望于总有一天能够“战胜流俗,独自能用作品与广大读者对面的!”

    此外,“两个表弟阵亡”事件也让他从一个现实的批判者逐渐成为存在主义的反思者。1944年,他在散文《白魇》中记述二十六岁的小表弟黄育照于华容为掩护部属抢渡阵亡。同时阵亡的还有个聂清以及作军需的子昭。表弟以及无辜者的战死,不仅仅是家族悲剧,也触发作家的存在性反思,他开始关注无数流逝的年轻的生命,关注无名者的生存尊严。他写道:

    ……人既死了,为做人责任和理想而死,活下的徒然悲痛,实在无多意义。既然是战争,就不免有死亡!死去的万千年青人,谁不对国家前途或个人事业有光明希望和美丽的梦?可是在接受分定上,希望和梦总不可免在不同情况中破灭。或死于敌人无情炮火,或死于国家组织上的脆弱,二而一,同样完事。这个国家,因为前一辈的不振作,自私而贪得,愚昧而残忍,使我们这一代为历史担负那么一个沉重担子,活时如此卑屈而痛苦,死时如此胡涂而悲惨。更年青一辈,可有权利向我们要求,活得应当像个人样子!我们尽这一生努力,来让他们活得比较公正合理些,幸福尊贵些,不是不可能的!

    这种表述揭示创伤的延迟性,即阵亡消息作为无法即时消化的创伤源,在《绿魇》中转化为华侨学生之死、军官群体“大多死亡”“两个孩子摔死”等碎片信息的拼贴。在这一文本中,个体的死亡又与集体的苦难连接在一起,以美学形式重现创伤的“复现性”(Repetitiveity),证明了战争的暴力已深植于作家的无意识中。

    也就是说,这一时期的生命体验交织着个人苦难与社会责任,重塑了沈从文的作为文化界主流“知识精英”的身份认同,既不是所谓的“土绅士”,也不全是他不时还自称的那个“乡下人”。准确地说,这是“乡下人-批判者-思想者”三位一体的身份的“混杂性(Hybridity )主体” 。其中,“乡下人”的文化根性构成了其价值的基石,“批判者”的担当使其洞察并批判战时社会病症、权力异化、民族精神危机,而“思想者”的维度则致力于处理更为内在的、隐微的生命体验,将其上升为哲学凝思,以此实现精神自救。

    从文化机制的角度,同样可以看到,其混杂性身份认同的形成,是战时生命体验、精神危机与“教授”这一特定文化“位置”三者深度互动的结果:

    其一,战争流徙、经济困顿、家庭压力等战时的生存体验,强化了其“乡下人”底色中对生命、生存尊严的敏感,是其身份重塑的情感基础。而“大后方堕落”景象,直接催化了其“批判者”意识的自觉。作品被删的表达困境、亲友阵亡所带来的与存在性创伤所造成的精神危机,使得其不得不转向内在的“思想者”路径,以实现深度思考和表述可能。

    其二,西南联大“教授”身份意味着他进入了战时中国知识生产的核心圈层,这一“位置”改变,带来了三重变化:一是重塑了作家全局性、普遍性的认知框架。这时“乡下人”的边缘经验就不再是“地方知识”,而得以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批判意义的“边缘视角”;二是身处西南联大这一学者群体,作家的日常对话、阅读与思考的参照系发生了根本转变,迫使其写作必须具备更有深度的思考与批判;三是“教授”的身份带来的话语权的同时,也带来了审查风险,塑造了一种必须权衡“言说责任”与“言说危险”的自觉姿态。

    因此,沈从文在云南时期的“混杂性身份”的形成,实质上是沈从文将其个体困境、战争创伤等战时体验,在“教授”位置所赋予的符号资本、交往网络与话语规则进行整合与深化,形成的动态主体认知框架。这一框架内在包含了其价值基石、社会介入与精神自救三重向度,为其感知、思考与回应战乱中的外部世界,提供了一套全新的、充满张力的情感与认知模式。

    二、身份驱动下的书写转型

    北平/青岛时期的沈从文以“乡下人”认同为基点,使得其边地书写并非是对湘西真实的历史记录,而是对湘西记忆的美学重构,将真实的历史暴力过滤、加工、美化为浪漫的“乡愁乌托邦”。

    实际上,沈从文记忆中亲历的“湘西”充满血腥暴力。在童年时期,沈从文曾经目睹辛亥革命时城里“杀仗”后的血腥惨状:“在道尹衙门口平地上看到了一大堆肮脏血污人头,还有衙门口鹿角上,辕门上,也无处不是人头。从城边取回的几架云梯,全用新竹子作成(就是把这新从山中砍来的竹子,横横的贯了许多木棍)。云梯木棍上也悬挂许多人头,……我随后又发现了那一串耳朵。”甚至以神前投掷竹签的方式,“在神前掷竹笼,一仰一覆的顺筊,开释,双仰的阳筊,开释,双覆的阴筊,杀头。生死取决于一掷。”这里没有公理,只有权力滥用和草芥人命。他参军后曾随部队清乡,在山中小路上被当地人袭击,自己人被击毙后,众人抬着尸体继续前行。他常常轻描淡写地描写杀人的场景,罗列杀人的数据,但反衬出的却是暴力被常态化了的残酷:“到后我们却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两千”,“用绳子缚来四十三个老实乡下人……第二天,我们就簇拥了这二十七个乡下人到市外田坪里把头砍了。第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无力缴纳捐款,或仇家乡绅方面业已花了些钱运动必需杀头的,就随随便便列上一款罪案,一到相当时日,牵出市外砍掉。”此地的人也并不完全像他在他的“湘西世界”中描写的人们那样善良、纯真。在这里,也存在人性残忍而扭曲的一面,“其一是当场集时,常常可以看到两个乡下人因仇决斗,用同一分量同一形色的刀互砍,直到一人躺下为止”;“另外一件是个商会会长年纪极轻的女儿,得病死去埋葬后,当夜便被本街一个卖豆腐的年轻男子,从坟墓里挖出,背到山洞中去睡了三天,方又送回坟墓去。”然而,这些暴力、残忍的湘西记忆在在沈从文北平/青岛时期的“湘西”边地书写中,被刻意过滤了。

    在作家构筑的“世外桃源”,生命原始自然,人性朴素而良善。从《旅店》《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中的旅店老板娘、普通山民到《鸭子》《柏子》《边城》中船总、水手、妓女等,都表现出未被现代文明侵蚀的原始生命力。水手与妓女的露水情缘,在沈从文笔下展现出炽热情欲与生命韧性;阿黑与五明、傩佑与恋人等青年男女的情爱行为被提升至诗性的高度;端午赛龙舟、月下对歌等民俗事项被提炼为“善良淳朴”的民族品格象征,真实存在的械斗、巫术等被消解为“质朴风情”,转化为对原始生命力的讴歌;在“茶峒”这一封闭的空间里,翠翠、老船夫、船总、天保、傩送,乃至普通的山民,成了作家刻意凸显的理想人性的象征。而且将其与茶峒的自然风光、山川溪流、虫鱼鸟兽联接在一起,体现人性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总起来说,在湘西世界,作家将边缘群体的生存困境升华为生命力的狂欢,将野性情欲合法化,将自然人性神化,将民俗事项浪漫化,展现野性、情欲等原始生命力,目标就是试图与都市主流文化中的萎靡、虚伪做一个对照。因此,他在“湘西小说”创作中,刻意规避湘西的丑陋、暴力、残忍、愚昧,本质上是结合了乡愁怀旧、对抗都市异化以及求取文坛生存策略等多重考量的结果。

    不过,在前期湘西边地的“乡愁乌托邦”建构中,也必须看到《边城》作为核心文本所体现出来的“裂缝”,呈现出从抒情怀旧向现实关切的过渡性。这种过渡性,首先体现为作家对乡土社会内在权力结构的早期察觉。在船总顺顺的“正直豪爽”表象下,其乡绅身份所隐含的支配逻辑,在文本中就已经通过两类细节有所揭示:一是他掌控船只运输与码头贸易,实质上垄断了地方的经济命脉;二是天保、傩送的婚姻选择需服从“父亲”的意志,特别是“车路”是征得的父亲同意才可以派人正式上门提亲,自主权被父权伦理隐性剥夺。这种乡绅阶层的伦理规训,与《长河》中保安队长的威胁行为同属于压迫性结构的变体,表明沈从文早在“乡下人”身份认同阶段,其观察已不限于人性美的讴歌,而开始触及社会关系的复杂性。更重要的是,《边城》的抒情框架本身蕴含着自我解构的因子。翠翠等待“也许永远不回来的人”的开放式结局,并不完全是一个浪漫的悬念,更多的是一个沉重的隐喻,象征着在现代性冲击面前,传统乡土文明及其伦理自足性的不可延续性。此外,沈从文在《边城·题记》中明确将其创作与“民族复兴大业”相联系,其视角已隐含了一种从边地经验中提取道德资源、参与民族国家想象与文化重建的意图。

    在迁居云南后,沈从文的创作发生了重大变化。基于知识精英的自觉与战争带来的流徙体验,使得其关注的焦点逐渐从“对抗都市异化”转向了直面家国存亡与现代性危机,并内在地呼唤与之适配的文学形式。不过,需要明确的是,“乡下人-批判者-思想者”的混杂性身份并非静态的标签,而是驱动沈从文云南时期文学实践的内在动力。它具体表现为两种既矛盾又互补的美学路径。当“批判者”面向主导时,便催生了对其湘西经验进行现实主义重写与深化。如代表性作品《长河》;而当“思想者”面向凸显时,则导向了以“抽象抒情”为特征的现代主义文体实验。如《看虹录》《绿魇》《雪晴》等文本。下文将分别讨论“批判者”面向下的现实主义深化与“思想者”面向下的“抽象抒情”。

    就“批判者”路径论,从1938年开始,《长河》开始陆续在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连续发表。小说虽然以湘西为背景,但面目却全然不同,它不再去刻意营造文化乡愁乌托邦,而是展示一个空间开放和与现实紧密相连的“湘西世界”,开始直面战争与现代化带来的社会问题。同样是写“湘西”,美好的人性和充满温情的人际关系不见了,《长河》呈现的完全是另外一幅图景:

    在辰河边的橘子园,保安队长以买橘子送礼为由敲诈橘子园主人长顺,以为对方会半卖半送,最后“随便给个五六十元了事”,谁知长顺不识相,话不接头,不欢而散。当再次见到长顺的女儿夭夭时,队长便威胁夭夭:“惹我生气上火,不卖吗?我派人来把你这些橘子树全给砍了,其余我何。”面对威胁,夭夭“低下头不作理会”,见“话说得越不像话,夭夭感到了侮辱,倒拖竹扒拔脚向后屋竹园一方跑了。”

    而辰河码头既是交通枢纽,又是与外界的信息交换通道。在辰河的“枫树坳”码头,人们彼此交换着信息。讨论今年的收成、讨论远方的掌故,如“云南金子多,遍地是金子”;也讨论身边发生的大事小情。大学校的“委员”来乡村进行土壤调研,人们也在讨论有关“委员”的“法术”,传递对委员的羡慕与鄙夷。对于“新生活”运动,人们同样非常关心,妇人不明白“新生活”是什么样子,关心的是“会不会拉人杀人”;在吕家坪河下二码头情形也差不多,老水手、船主、下辰州府和常德的年轻水手们,也彼此在嬉笑调侃中交换信息,开一些荤段子玩笑,谈时事政治,传播一些道听途说的流言。

    前一个场景,保安队长以“购买”为名的勒索,揭示的是现代官僚体系与市场名义结合后对乡土经济的隐秘侵蚀;而后一个场景,码头民众对“新生活”、“委员”的荒诞想象,则显露出“国家现代化”话语在基层传播中的变形与接受隔膜。这两个场景中对权力与观念双重异化的书写,将“现代性”剖解为一种具体的、渗透于日常生活的结构性暴力。这样,作家批判的对象便从“乡村-都市”的文明对比和道德批判,转向了对现代性在“边地”具体实践形态的社会政治批判。

    对于这一转变,以往的研究大都集中注意到《长河》“题记”中作家自述的“回乡体验”:表面“现代”,但“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迷信”固然“已经被常识所摧毁,然而做人时的义利取舍是非辨别也随同泯没了。”因此,准备还将继续《边城》,在另外一个作品《长河》中,“用辰河流域一个小小水码头作背景,就我所熟习的人事作题材,来写写这个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与‘变’。”作家在这里交代了他的写作动机,但是有一句话却常常被忽略。他说:“虽然这只是湘西一隅的事情,说不定它正和西南好些地方差不多。”这句话中,将“湘西一隅”与“西南好些地方”作类比,显示出作家视角的关键性转变,可能正是因为“差不多”,才是引发作家创作《长河》的最重要的理由。但这与早期湘西书写相比,观察视角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边城》中的“湘西”书写是源自都市异己者的“乡愁内视”,旨在建构一个对抗都市异化的道德乌托邦,是因为“差太多”。那么,《长河》的写作则源于其“批判者”身份的自觉,将“湘西”书写转向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社会诊断”,体现正是所谓的“差不多”。这说明,这一时期,他置身于战时中国西南的思想枢纽,获得了一种超越湘西的、区域性的整体视野,将“湘西”的变迁视为整个战时中国乡土社会的一个切面,将“湘西”的病症置于整个民族国家现代化危机的框架中进行审视。其动机不仅是为了记录湘西的“历史陈迹”,而是以便与当前崭新的局面对照,“多有一点新的认识”,从而在未来的国家建设中,注重“人和人关系的重造”。这样,通过观察视角、空间与批判对象的整体转变,《长河》彻底打破了沈从文早期建构的“乡愁乌托邦”,使其边地书写转变为一种直接介入并剖析现实危机的文学实践,成为“批判者”身份驱动下的一场系统性的美学转型。

    就‘抽象抒情’这一路径而言,面对大后方的“苟且堕落”“特权横行”,沈从文既痛心又无奈,催生出他的深刻的虚无感与无力感。然而,促使他走向“抽象的抒情”这一选择的,还不仅是外部世界的危机,还有个体情感焦虑与表达困境。据解志熙的考证,沈从文在昆明时期遭遇了一次““不伦之恋”,“个人的感情生活确曾深陷危机之中,”这构成了他战时“生存体验”中极为剧烈而且私密的核心部分。张新颖进一步指出,沈从文执迷的“抽象”,“表面看起来只是观念的世界,与实际生活相分相隔,其实却因现实经验而生,是思想应对现实危机和个人困惑的场所”,“他的思想上的困难,他的‘抽象的抒情’的困难,也就是克服四十年代中国社会现实危机的困难和消解沈从文个人焦虑的困难。”这里的“现实经验”与“个人困惑”,正应包含解志熙所揭示的那一重无法在公共层面言说的爱欲体验。因此,“抽象的抒情”不仅源于对现实政治的疏离,也源于内在个体生命能量的转化。它不仅是一种“表情”的传统,更是一种通过意识流、碎片化叙事和高度象征的自然意象,来处理社会创伤与个人情感困境的美学策略。“抒情”是总体面貌,“抽象”则是将具体经验进行哲理化沉思与赋形的过程。

    也就是说,作为一个作家,当不再构建一个想象的世界以隐喻现实,转而直面现实批判又遭遇审查与删改时,探索一种隐性的抗争美学就是必然的选择。然而,当这种抗争的冲动与内心“可怕或可羞”的爱欲体验发生碰撞时,传统的线性叙事与直白抒情便彻底失效了。打破传统的线性结构,走向现代主义的文体实验,如“碎片化的叙事”的实践,就不仅是应对外部审查的策略,更是表达内在复杂、矛盾乃至“不伦”体验的唯一可能的形式。正如作家所言:“我凑巧拣了那么一个古怪事业,照近二十年社会习惯称为‘作家’”“迫得我超越通常个人爱憎,充满兴趣鼓足勇气去明白‘人’,理解‘事’,分析人事中那个常与变,偶然与凑巧,相左或相仇,将种种情形所产生的哀乐得失式样,用它来教育我,折磨我,营养我,方能继续工作。”因此,在《芸庐纪事》中,小说通过多重视角与拼贴叙事,展现战乱中的时空断裂感,可视为作家形式实验的初步展开。而在《看虹录》《摘星录》等作品中,这种实验则进一步被推向深入。解志熙指出,沈从文“将自己的体验与想象写入到其创作之中,其代表性的作品便是他40年代最重要的两个创作集——《七色魇》和《看虹摘星录》。”作家以象征手法精细描摹情欲的流动与潜意识的幽微,如《看虹录》中“百合花”、“母鹿”与“猎鹿”故事的层层隐喻,其目的不仅是展现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更是试图为一种在现实中无法安放、在道德上充满焦灼的爱欲,寻找一个纯粹审美的、形而上的存在形式。这些作品“或许也可被追认为‘身体写作’的先锋,”但其指向并非肉体,而是“神性”。这说明,沈从文试图通过“抽象”的形式,将私密情欲体验升华为关于“生命”本质的哲学观照。

    这种形式革新,在《烛虚》《绿魇》等散文中表现为彻底的“碎片化叙事”。这不是简单随意的技巧尝试,而是其“思想者”认知框架的外化。在《烛虚》中,作家开始以意识的流动为核心,通过意象拼贴,打破线性叙事。同时,将自然物象进行象征性编码,绿、光影、虫蚁等意象也因此转化为存在困境的隐喻载体。在《绿魇》中,文本呈现出时空结构断裂,过渡转折不大讲究形式的逻辑,从虫蚁的哲思突然转换到晒高粱的场景,再到二奶奶老宅历史,场景跳跃。这一文本中,五年时间跨度被压缩在一个大宅院场景中,从开始空置,到军人进驻,再到诗人寄居,都用“过不久”“随后”等模糊的时间词汇来进行串联。在表述上又通过草木、蜉蝣、高粱以及老宅的金漆雕扇、军用脚踏车等意象的隐喻、拼贴,将寓言、方志、抒情诗、速写等多种文体杂糅,使得主题呈现出不确定的特征。同时,又在看似琐碎的日常细节中,灌注形而上的追问,试图通过“形式”的操作,实现所谓的“或作为疗伤止痛的方法,或作为升华现实的途径。”

    由此可见,沈从文的边地书写转型,是其混杂性身份在美学上的双重实践。一方面,他通过《长河》将“乡下人”的在地经验转化为诊断民族现代性危机的社会批判;另一方面,在《看虹录》《绿魇》等文本中,借“抽象抒情”与“碎片化”形式,将战争创伤与个人困境升华为哲学凝思与精神自救。这两条路径,一外向一内向,一具象一抽象,共同构成了他在战时语境下以文学回应历史、安顿自我的独特方式,开辟了一条基于边缘经验的美学突围路径。

    三、边地书写转型的价值

    基于以上认识,可以说,沈从文在云南时期形成的“批判”与“抒情”双重实践,共同确立了一种从边缘位置出发、以文学应对现代性危机的视角与方法。它不再将“边地”仅视为题材,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认知视角与美学方案。这种将边缘经验系统化为反思“中心”现代性话语的自觉努力,最终凝练为一种独特的“边地现代性”建构。这种“边地现代性”,并非指边地社会自身的现代化进程,而是指沈从文基于湘西/云南的经验,生发出来的一种反思中心、应对现代性危机的认知视角与美学方案。具体表现为以边地经验和智慧,质疑启蒙现代性所推崇的线性进化论与工具理性。旨在于以边地经验中自然人性、朴素伦理来救赎现代性带来的异化、堕落与虚无,为“民族精神重造”探索一条基于边缘经验的审美救赎路径。在美学形式上,则呈现为“现实主义的深化”与现代主义文体实验两重面相,并最终以“碎片化叙事”实现对传统叙事的美学突围。以下从观念、伦理、美学三个方面分别展开论述:

    边地现代性”的观念价值,首先在于他通过边地书写的时空建构,提供了一种另类的时间感知与历史理解模式,完成了对主流现代性线性史观的解构。不过,这一解构过程,经历了从早期湘西书写中“循环时间”的塑形,到云南时期对湘西“常与变”辩证的逐步深化的过程。在《边城》《萧萧》等较早的湘西书写中,沈从文就已经有意塑造了一种与都市现代性加速时间截然不同的时间感知。翠翠日复一日的渡船生活,象征着周而复始、近乎停滞的农耕文明节奏;少女萧萧从童养媳到为人母,再到为儿子娶新的童养媳的循环,也暗示了乡土社会代际相续、内在封闭的时间结构。这种对传统农耕文明中“循环时间”意识的可以凸显和挖掘,构成了对“破旧立新”的线性进步史观的一种美学抵抗,其意义不止于“怀旧”,或者说退守“传统”,而更多是确立另一种认知世界的时间尺度。

    这种源自传统或者“边地”的“循环时间”意识,在云南时期并没有被瓦解,而是被演化为一套更具反思性的历史理解模式。《长河》“题记”中作家反复提及的所谓的“常与变”,即是这种模式的具体化。在《长河》中,“常”代表着边地社会那些在历史激流中仍留存下来的精神内核,诸如素朴的人情伦理、自然生命的信仰等;而“变”则指外部的现代性力量入侵后所引发的在“湘西”边地的,诸如权力重组、观念淆乱与经济关系的异化。在小说中,沈从文没有将“常”与“变”处理成为怀旧与进步、传统与现代的对立叙事。相反,他通过对“渡船-码头”的空间营造,生动细致地描绘在这个地方信息交换的场景。在这些描写中,乡民对“新生活”的误解,对“委员”工作行为的荒诞、搞笑式的“误读”,以及“橘园”如何演变为基层权力的展演场域,都被作家精心营造和细致地展现。从而揭示以“湘西一隅”为代表的西南“边地”的所谓“现代化”进程,并不全是一个纯粹的、“进步”的故事,而是西方现代性逻辑与中国乡土社会的权力网络、情感结构及认知习惯发生复杂碰撞,甚至扭曲畸变的“现场”。

    因此,沈从文的边地书写所呈现的从早期“湘西”书写中的“循环时间”到《长河》中的“常变辩证”的思考演进,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对主流现代性叙事的“时空观”革命。他因此所建构的“边地现代性”认知模式,其批判性质并不在于否定了变化本身,而在于质疑那种将“现代”视为单一、必然、且优于“传统”的线性目的论。他将湘西、云南乃至西南“边地”经验,作为质疑与重构现代性时空观念的批判性基点,从而提供了一种从边缘审视中心、以“在地经验”质疑“普遍真理”的批判视角。

    在伦理层面,“边地现代性”的价值就在于建构了一套基于民族国家建设的“审美教育”方案。相对于鲁迅以《故乡》为代表的小说揭示闰土等人麻木的“国民性”批判,沈从文在早期的“湘西”书写中,将龙珠、傩佑、翠翠、傩送等人的“纯真”打造为人性的“希腊小庙”,开辟了一条另类的审美现代性路径。而到了云南时期,这一路径被凝练为:“云南的云即或不能直接教育人,还可望由一个艺术家心与手,间接来教育人。”由此,诞生了以“美育促启蒙”的现代化方案。

    在这一美育方案中,他将渡船、明月、辰河码头、吊脚楼、云南的云、阳光等自然意象从抒情符号升华为民族精神净化器,以此对抗都市势利、庸俗和为金钱奴役的市侩气。作家甚至认为云南的云“给了我们一种无言之教,比目前政论家的文章,宣传家的讲演,杂感家的讽刺文,都高明得多,深刻得多,同时还美丽得多。”因此,对于生活无聊但又为蝇营苟且的人们,无论以赌博消磨生命的“上等身份”妇女,梨园嬉戏的“大学生”,还是喜欢闲扯的何太太、温太太们,要进行“改造”首要是要改造他们的“心灵”,而非仅仅是教其“做事”。“心灵”如何改造?其主要路径是通过“意象转化-情感净化-伦理重建”去实现。在《云南的云》中,“云”的形象首先转化为“崇高情感”的符号,“色彩单纯的云有多健美,多飘逸,多温柔,多崇高!观众人数多,批评好,正说明只要有人会看云,就从云影中取得一种诗的感兴和热情,还可望将这种尊贵的感情,转给另外一种人。”通过这种“情感符号”,可以激发对市侩生活的厌恶,摆脱为“法币弄得昏昏”的异化状态,最终引导其追求精神超越。如作家自己所说:“静观默会天空的云彩,云物的美丽,也许会慢慢的陶冶我们,启发我们。改造我们,使我们习惯于向远景凝眸,不敢堕落,不甘心堕落。”不仅如此,作家也常常描述自己躲避到昆明郊外,去感受阳光、微风、从滇池送来冰凉的水和枯草香气。因而在作品中,作家大段地描写郊外的自然风光、水色云彩、松柏田园,试图在山光水色中的景观描绘中,使人的心灵得到净化、提升。与此同时,作家又在针对甲虫、浮游、蚂蚁的微观叙事中,寄托其存在的哲理思辩,寄托生命本体论的凝思。在《绿魇》中,人与蚂蚁的“对话”,通过庄严的仪式达成精神互通。将“草木虫鱼”转化为存在主义载体,实践席勒“通过美走向自由”式的理想。

    总体上看,沈从文的“美育方案”实际上是对五四以来启蒙理性局限的修正,着眼点都立足于对国民的改造。不同的是,鲁迅的人性理想是塑造觉醒的“新人”,沈从文对理想人性的追求是回到原来那个本真的“自然人”,以边地自然美学补足理性启蒙的感性缺失。之所以说是“补充”,原因在于“以美育代启蒙”的方案自身存在根本性张力。当自然意象的“净化”预设人性可脱离社会结构重塑,美学救赎就可能沦为暴力现实的诗意遮羞布。而如果蚂蚁、甲虫负重忙碌成为“文明韧性隐喻”,结构性压迫转化成为存在主义哲思,那么本质上是将对经济暴力的指控置换为诗学的诡辩。对此,沈从文在《〈长河〉题记》中也曾自省:“特意加上一点牧歌的谐趣,取得人事上的调和”,却不得不承认“有意作成的乡村幽默,终无从中和那点沉痛感慨。”这种调和的企图暴露了作家其实已经觉察到了美育救赎的虚幻性。当云南的高天流云、虫鱼鸟兽覆盖了“橘园”暴力,底层苦难美学就为知识分子的浪漫话语所收编,阶级压迫的本质被稀释,边地经验的反抗性就完全可能沦为供知识精英消费的“审美奇观”。

    “边地现代性”的美学价值,表现为“批判”与“抒情”的实践,但最终体现为对“碎片化叙事”的独特形式探索。以往研究认为,沈从文的《边城》是他“所能奉出的最后一位出色的产儿”,之后创造力逐渐衰减。随后的“危机论”与“困境论”,也都可以算作是“衰退论”的延续,因而在形式上也基本是持否定态度。然而,认为作家在《边城》之后“创造力衰减”,抑或“陷入危机”等论断,根本问题就在于误判了沈从文边地书写转型中现代主义实践中“碎片化叙事”的先锋本质,从而低估了其文体实验的探索价值。

    首先,“碎片化叙事”作为战争创伤与个体困境美学转化的必然形式。当线性、连贯的写实叙事无力承载历史暴力、现实压制与个体焦虑,断裂、拼贴的意识流场景便成为最贴切的伦理表达。在《白魇》中,表弟阵亡事件触发作家思考存在危机,无法言说的创伤迫使沈从文以意识流场景叙述替代直白控诉,实现所谓“延迟性创伤表达”。在《绿魇》中,虫蚁、晒谷场景、老宅记忆与战争消息的随机拼接,其时空断裂的形式本身,便模拟了战时经验与个体心理的破碎感。这种在地的美学实验,与同期世界现代主义文学形成了共时性对话,回应了战争语境下“文学何为”的历史命题,证明断裂的文本也可以是承载历史重负最“恰当”的艺术形式。

    其次,这种现代主义形式实验是其“边地现代性”思考在美学层面的必然延伸与深化。在《七色魇》《烛虚》等文本中,沈从文不是去简单移植西方现代主义技巧,而是将湘西巫文化“万物有灵”“碎片重组”思维融入现代主义,发展出一种以“绿”、“云”等核心意象统领心理碎片、以情感与哲思逻辑取代事理逻辑的现代主义手法。这标志着其“边地现代性”建构从《长河》阶段“常与变”的社会学辩证,推进至美学与哲学层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碎片化重组”实质上是边地主体性的表现,是作家对边地现代性的持续思考的美学与形式实践。由此看,无论是“衰退论”还是“危机论”,其本质是现实主义批评范式对现代主义实验的错位。它将形式的有意“断裂”误读为创作力的“无序”,将美学上的复杂性简化为思想的贫困,忽略其形式承载历史暴力和现实创伤的伦理必要性。同时,它也将沈从文“乡下人”标签静态化,忽略其向具有现代批判意识的知识精英批判的转型,以单一的现代性认识否定边地经验对启蒙理性的修正价值,从而无法揭示其形式探索背后深刻的伦理诉求与美学实践。

    四、结语

    总结起来,沈从文从湘西到北平再到云南的迁移,丰富了沈从文的人生阅历和生命体验,也重塑了他的身份认同,驱动了他的边地文学书写转型。作家从创作视野上打破了地域局限,实现了从“故乡凝视”到“边疆在场”的视角转换。在文学形式上,从抒情白描、线性结构向意识流、碎片化、多文体写作转变;在思想上,作家也逐步意识到,边缘与中心、乡土与城市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关系,不再以文化守成的立场批判都市文明,转而能够直面现代性危机,以“抽象抒情”为手段,完成知识分子在战争语境下的深入思考与精神突围。

    对于沈从文而言,边地体验是他的文学创作、思想转型等多个维度的重要驱动力。不但重构了其流寓知识分子与现代性批判者的文化身份,而且也最终将其边地书写升华为超越地域的文化寓言。在湘西与云南之间,他建构起连接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的桥梁。其边地书写实践表明,文学对现代性危机的回应,不仅仅只有五四以来鲁迅等人开启的启蒙理性道路,亦有在本土,甚至是边缘处生长出来的精神救赎力量——边地现代性。这种在启蒙理性陷入困境时的、以边地体验为基础、以“抽象的抒情”为特征的美学突围,正是沈从文留下的珍贵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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