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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于敏:哈尼族 “ 遮天大树 ” 神话文化内涵探赜

    2026年05月12日 16:22  点击:[]

     


     


    个人简介

    于敏,女,教授,兰州大学中国现代文学硕士,北京大学民间文学专业访问学者。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专业、学科教学(语文)专业硕士生导师,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理事,云南西南联大研究会理事,韩国全南大学国际编辑理事。

    主要从事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民间文学的教学科研工作,在云南少数民族民间文学、少数民族作家文学与民间文学关系研究等领域深耕,取得一定的成果。主持完成国社科一般项目、国社科后期资助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云南省社科项目等多项。在《民族文学研究》《文化遗产》《当代文坛》等CSSCI期刊和其他省级刊物发表论文30多篇。出版专著2部。

     

    原文来源于《文化遗产》2026年第2期

    摘要

    哈尼族“遮天大树”神话属于世界“宇宙树”母题神话。本文基于该神话15则书面文本和6则田野口述文本,析取出“神树”与“奇女”两大核心母题。在世界“宇宙树”母题的比较视野中分析发现:神树体现了哈尼族在建构时间、空间与社会秩序方面的独特能动性,展现出与其他宇宙树神话不同的叙事逻辑与文化表达;奇女母题则作为宇宙树叙事展开的驱动者与性别制度的载体,呈现为被仰视的神女、被俯视的魔女以及被无视的弱女等多重形象,反映了社会性别观念在神话中的复杂映射。

    关键词

    哈尼族 “遮天大树”神话 神树 奇女

    “遮天大树”神话是哈尼族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之一。尽管存在多种异文,但其核心情节始终一致:神奇女子(奇女)因故带着拐杖流浪 —中途喝水,拐杖插在水边,变成遮天大树 —天地黑暗,人间失序—各族合力砍树,树即砍即愈—人们得知秘诀砍倒大树—根据树根、树枝、树叶等的数量确定年月日,历法产生 —光明重现,秩序恢复。

    “遮天大树”神话是哈尼族对宇宙、时空、信仰等观物取象的表象符号,是世界性的“宇宙树”母题神话的地方性变体。笔者基于该神话15则书面文本与6则田野调查口头文本,分析其情节单元,提炼出“神树”与“奇女”两大核心母题。在世界“宇宙树”母题的比较视野下,探讨这两大母题的功能与象征,旨在揭示哈尼族“遮天大树”神话的地方性智慧与普遍性意义。

    一、神树与奇女:“遮天大树”神话文本集群中的核心母题

    哈尼族“遮天大树”神话文本形态多样,既有韵文体的神话古歌,也有散文体的神话故事,形成了多样态的神话文本集群。为避免样本少带来的论证偏颇,笔者采集了15则书面文本,其中包含内部资料、学者采录的未出版资料、越南哈尼阿卡人的境外神话资料、博物馆中的神话文本图片等稀缺文本。同时赴该神话传播的核心区元阳、绿春进行田野调查,采录6则口头文本。在储备了充足的文本量基础上,笔者对这些文本进行了萃取和提炼。在概念工具的选择上,以神话学常用的“母题”作为分析工具。提炼“遮天大树”神话诸文本的情节单元,可离析出两个重复出现且对情节发展具有驱动功能的核心母题,即神树与奇女。神树母题是“遮天大树”神话作为一种类型神话得以存在的根基,代表着哈尼族对时间(历法)、空间与社会秩序起源的想象与解释,是该神话文本集群中理所当然的核心母题。而奇女母题是遮天大树形成的起因,正是她的拐杖化作了遮天大树,因此奇女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另一核心母题。在采集的15则书面文本中,神树母题功能稳定,奇女母题形态多变,具体情况如下表所示:



    此外,笔者在元阳、绿春采录了6则“遮天大树”神话口头文本,与上表所示的书面文本相比,在细节上有一些差异。



    通过对遮天大树神话核心母题的剖析可知,该神话共享了宇宙树母题的普遍性特征,即神树具备了宇宙中心、通天通神和秩序建构的功能。同时,与中国上古神话的建木、若木,北欧神话中的宇宙树伊格德拉西尔,印度神话中尸体子宫长出的神树等中外宇宙树神话相比,“遮天大树”神话的独特性在于:其一,它直接促成历法形成,并历经从拐杖变树、疯狂生长至被砍倒的动态过程,而非静态永恒;其二,它与哈尼族物候历法及社会习俗强相关,而多数宇宙树神话与社会制度关联较弱;其三,不同于其他神话中女性仅作为守护者或象征角色,该神话中的“奇女”母题不可或缺,她的拐杖变成了遮天大树,她是叙事发起与驱动者。因此,神树与奇女共同构成了该神话在世界宇宙树谱系中的独特核心母题。

    二、神树母题:哈尼族宇宙树神话的秩序建构及其地方性表达

    “宇宙树”又被称为“生命树”“通天树”“智慧树”等,是人类“生者长寿、死者永生”生命意识的观物取象。人类从树木的岁岁枯荣,死而复生,特别是从四季常青的生命树上看到了生命永生的具象化,故将生命树(宇宙树)看作是人类生命永生意识的象征。在原始文化观念中通天通神与生命永生是同一的,所以宇宙树通常具有通天通神、生命永生的符号内涵。中外的宇宙树母题一般具有如下特征:

    第一,位于宇宙中心,是世界的中心与支撑。古埃及出自大海中心的生命之树变成接天壤地的“迪捷德柱”;北欧神话中的的宇宙树伊格德拉西尔;中国上古神话中的处于“天地之中”的建木等等,都是耸立在宇宙中心的宇宙树或其变异形式。

    第二,通天通神:连接天、地、人(或冥)三界,是神人沟通的通道。中国上古神话的建木就是通天通神的神树,《淮南子》言其“众帝所自上下”,大暤、黄帝等众帝通过建木上下天地,以建木为天梯;“有扶桑无枝木焉,上至于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的上通青天、下入黄泉的扶桑亦是通天达地的宇宙树;北欧的宇宙树伊格德拉西尔,枝条覆盖整个世界,直伸到天上,树的根分为三股连接着诸神、巨人和冥界。

    第三,秩序象征:与太阳运行密切相关的宇宙树,构成了东西方的时空坐标。《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子》:“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扶桑、若木将宇宙树与太阳的周期运行绑定,树成为时间秩序的象征。十个太阳轮流栖息于扶桑树,体现了宇宙树的秩序性。伊格德拉西尔宇宙树三根连接不同世界,厘定空间秩序。

    与中外宇宙树神话母题相比,哈尼族这一神话既共享了该母题关于宇宙秩序建构的普遍关切,又基于其独特的梯田稻作文明与山地生存经验,发展出极具地方性和民族性的表达。生动体现了神话在时间、空间与社会三重秩序建构层面的能动作用。

    (一)时间秩序的生成:从“永恒轴心”到“历法之源”

    在世界神话中,宇宙树常作为永恒存在的宇宙轴心,是稳定时空的象征性背景,如支撑九界的北欧伊格德拉西尔、十个太阳轮流栖息的扶桑树等,其时间意义多体现为循环与永恒,而非具体的历法创造。

    哈尼族“遮天大树”神话则建构了一种“破而后立”的动态时间秩序:神树遮天蔽日,打乱了原有的昼夜与季节规律,导致生产生活陷入混乱;而被砍倒后,人们通过数其根、枝、叶来界定年月日,结合十二生肖与四季划分,形成了以十月为岁首的哈尼农耕历法。这一叙事将历法起源归于对树木形态的观察与农耕经验,而非神定或天象,体现了哈尼人从自身生存环境中理解时间的生活智慧。作为梯田稻作民族,哈尼人深谙树木与农时的关联,了解历法与农业生产的联系与规律。《四季生产调》就是传承至今的以唱述四季的梯田农业生产与物候历法、农耕习俗之间关系的古歌,足见哈尼人对物候历法的了解与重视。山高林密的自然环境,让哈尼人对树木的习性十分了解,树的年轮代表着时间的更替。树木对于农业生产和建房安居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哈尼村寨的寨门一般是由两棵高大的树构成,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寨神林,有专门的节日“昂玛突”来祭祀神林。因而哈尼人很自然地将历法起源具象化为熟悉的神树。

    哈尼族的宇宙树,其普遍性在于它关联着时间秩序的阐释;其独特性在于神树并非永恒的静态的秩序象征,而是通过“拐杖成树-遮天蔽日-砍树得历法”的动态叙事,直接促成了新的时间秩序-历法的生成。展现了哈尼先民基于自身生存环境和生活经验,对普遍性宇宙树母题进行的地方性阐释。

    (二)空间秩序的塑造:从“通天通神”到“绝地天通、空间再造”

    宇宙树作为连接天、地、人三界的天梯,通天通神,沟通人神是其普遍功能。如中国的众神缘之上下的“建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神话中的伊格尔树,其根须扎入地下,连接着地狱的大门,枝叶接连着苍天;古希腊神话中的宇宙树墨西亚,它的枝叶长满整个宇宙空间,将整个宇宙连接在一起。其核心在于宇宙树是维持神人之间的沟通渠道。

    哈尼族的“遮天大树”神话在部分异文中具备短暂的天梯功能:《砍大树》中,奇女检收在拐杖变成遮天大树后,爬上大树,回到天上,让鬼怪守着大树;《都玛简收》当中,简收在插杖成树后,顺着大树回到天上,成了神仙,保佑着族群。然而,其叙事核心与最终结局却指向绝地天通与空间再造。该神话的终极指向是神树的“被砍倒”,这一行为导致了天与地的永久性分离。树倒之前,天地可能通过神树相连;树倒之后,神人异界,天地分离。这一情节与“巴别塔”叙事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其哈尼特色在于,这次绝地天通事件,同时是一次地貌塑造运动:“遮天大树砍倒了,却把大地打碎了。大树倒下时,把大地打成数不尽的坑坑洼洼,这些坑坑洼洼呦,后来变成数不尽的江河湖海”,“过去的大地是平坦坦的一整块,可是遮天大树倒下时把大地打碎了,树秆打出了一条很大很大的河沟,那就是如今的红河谷;树枝打出了许许多多的坑坑凹凹,那就是现在大大小小的箐沟和坝子”。树倒之力,砸出了红河谷,形成了箐沟坝子,塑造了哈尼族今日栖居的地理空间。于是,神树的空间秩序功能呈现出双重性:它既是短暂的通天“天梯”,更是导致天地“分离”并塑造人间具体地貌的“动力源”。这与作为永恒通道的“建木”或作为世界中心的“伊格德拉西尔”截然不同。哈尼族的空间秩序,是通过砍倒宇宙树这一行动,来塑造哈尼族生存的地理空间。

    (三)社会秩序的建构:从“间接的神圣象征”到“直接的制度宪章”

    在世界宇宙树神话中,宇宙树对社会制度的影响较为间接,而哈尼族的“遮天大树”神话却与社会秩序的建构形成了直接的紧密的关联,发挥了功能主义学派所推崇的制度“宪章”的功能。

    “遮天大树”神话中,与神树被砍倒相关的情节要素衍生出一系列民俗事项。这些风俗以制度化形式维系着社会秩序。

    第一,嫁娶习俗。在采录的神话口头文本和书面文本中,都有一个重要的情节单元,即遮天大树被砍倒后,鸟因为警示人们避开倒树而被视为恩人,由此形成了婚嫁时献鸟的习俗。《砍大树》和《嵯祝俄都玛佐》讲述:“因为鹦鹉救了人,所以哈尼人直到今天还不忘它的恩情,嫁姑娘讨媳妇的时候,要用一只飞鸟来献神”;李有亮摩批讲述的口头神话中,也有对这一习俗的描述:“所以哈尼族出嫁的时候,女孩子必须要用到两只鸟,也是通过那个典故定下来的,我们要用这个鸟来纪念它。”

    此外,神话还强化了女性要嫁人,不能分娘家家产的习俗。在李有亮讲述的神话中,奇女压思不嫁人,如果嫁人就要分一半的家产,哥哥就把家产都给她后离家出走了,她后来意识到女人当不了家,就去寻找哥哥。在她的拐杖变成的遮天大树被砍倒后,就产生了女人要嫁人的习俗。“哥哥就离家出走了,好多年没回来,房子漏雨了也没人会去修,她通过这几年的漏雨知道了:女人不能当家啊,她就叫她的哥哥回来”“压思也没死,从那以后,才出现了出嫁的这种习俗,之前她说我不嫁人,因为她不出嫁的那几年,房屋不像房屋,她才意识到一个女孩不能当家做主,要嫁人的。”

    在白木收和石来努两位女性讲述的遮天大树神话中,都玛简收用计谋得到了全部家产,她的弟弟被迫流浪,但“都玛简收是女人,是不能自己建房子的,需要他弟弟,后来她就去找弟弟”。故事的最后,特别提到“这个故事也是想告诉我们,作为女人无论怎么优秀,也不能没有一个弟弟,没有弟弟就没有家。”这些异文都不约而同地强调女性不能当家,女性要嫁人,嫁人不能分娘家财产的习俗。

    第二,丧葬习俗。遮天大树倒下压死众人时,死者头部朝向不一,由此衍生出按死者死时头部方向安置遗体的丧葬习俗。马建昌在遮天大树神话的结尾讲道:“树翻了一个跟斗,树压死了一部分人,从那以后,(当时)死的人不是一个方向的,有直的、横的,就有了一个说法,死后抬回家后要按照死的时候的方向放(在放进棺材前)。人死的时候,头朝哪个方向,抬回家就要按照同样的方向来放的这个传统是从这里来的。”李有亮也讲到这种丧葬习俗:“哈尼族为什么老人去世了棺材的头有些是放在北面,有些是放在南面,就是那个时候以这个来划分的(树翻滚压死人,头朝向不同)。”马有金也谈到这个习俗:“(鸟)打不下来,它飞走了,又飞回来,还是重复了刚刚的那句话:‘这棵树翻滚会压死人’。第三次的时候那个树就翻过来了,在上面的那些人就压死了。所以哈尼族的棺材有些是放在北边,有些棺材的头是放在南边,以这个作标准。”三位摩批的讲述表明,哈尼族将死者按死亡时头的朝向放入棺材的习俗,源于遮天大树神话。

    第三,禁忌与祭祀习俗。在6则采录的口头文本中,奇女直接以嘴饮水导致拐杖成树,由此形成“不得直接用嘴喝水”的禁忌,反映了哈尼族对水的敬畏。白木收讲道“都玛简收去江边喝水时直接喝了,没有用容器盛,后来老人也教育孩子们得拿东西接水喝。”李有亮在讲故事的时候也提到“她就弯下腰直接用嘴喝水,她的拐杖立在泉水旁边,回头一看,她的拐杖就长成了一棵树”。马有金也说道“她让她的姐妹去找那些可以盛水的叶子,她的姐妹找回来以后发现她的拐杖立在泉水池里面。她的腰断了以后,她就直接用嘴喝,一不小心头就掉在水里面死了。”这种不能直接喝水的禁忌,应该跟哈尼族作为梯田稻作民族对水的敬畏崇拜有一定的关系,直接用嘴喝水可能会被视为对水的不敬。

    此外,在遮天大树的发源地“多娘”“东仰”,即今天的绿春,还产生了祭祀阿倮欧滨的习俗。“都玛简收插杖成树的地方却有一个真实的地点作为佐证,而且它还在遥远的年代就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宗教祭仪”,这个固定的祭仪就是祭祀阿倮欧滨。《都玛简收》的尾章“十阿倮欧滨”专章唱述了祭祀阿倮欧滨的祭仪。“东仰阿倮欧滨,是砍倒遮天大树的地方……东仰阿倮欧滨,是遮天大树生长的地方……阿倮欧滨的祭规留下来。一年一次来鞠躬,十二个月来磕一次头。”遮天大树生长和被砍倒的地方—阿倮欧滨,至今仍保有祭祀习俗。

    相较于其他文化中宇宙树可能更侧重于宇宙论和神学意义,哈尼族的遮天大树则深植于世俗生活,建构了社会秩序。神话中神树被砍倒的事件,成为一系列风俗与制度起源的起点,包括婚丧习俗、饮水禁忌以及阿倮欧滨祭祀。这种将多种社会规范的合法性追溯至一个核心神话事件的叙事策略,凸显了该神话在哈尼文化中的“宪章”功能。

    综上,神树母题体现了其在时间、空间与社会三个维度上的秩序建构功能。一方面,该母题具备宇宙树母题的普遍特征;另一方面,它通过“拐杖成树—砍树得历法—树倒塑地貌”等独特情节,以及神话与具体地点、物候历法、社会习俗的融合,展现了鲜明的民族性与地方性。

    三、奇女母题:哈尼族宇宙树神话的叙事动力与性别规训载体

    在世界性的宇宙树神话谱系中,女性角色通常处于缺失或边缘化的位置,如中国上古神话的建木、扶桑,没有女性角色的参与;或仅为守护者,如北欧神话中守护宇宙树的命运三女神⑦;或是生殖象征如印度的子宫生树神话。她们往往不构成叙事的核心动力。然而,哈尼族的“遮天大树”神话却呈现出女性角色在叙事上的独特性:奇女不仅是神话不可或缺的叙事发起者,其“插杖成树”的行为直接导致宇宙树的诞生,更成为承载与折射哈尼社会性别制度的载体。

    奇女在文本中的形象多元而矛盾,总体上可归纳为三种类型:被仰视的神女、被俯视的魔女以及被无视的弱女。这种复杂性揭示了社会性别作为一种话语建构的实质。奇女复杂多元的性别形象是通过神话这一具有巨大感染力、不断重复的话语形式来塑造和强化的。“遮天大树”话语体系中,关于奇女的性别叙事体现了性别与话语权、性别制度、地方权力等多重关系的纠葛。看似不同的奇女形象塑造背后有着相同的话语逻辑,隐含着文化内部基于共同的性别制度和权力关系对

    女性不同角度的规训。社会性别理论认为性别角色的形成并非是先天性的,而是后天塑造的,是社会文化作用的结果。奇女在“遮天大树”话语体系中是被想象和凝视的对象,隐含着社会文化等权力关系对女性的规训。

    (一)被仰视的神女—性别规范的标杆

    绿春一带流传的遮天大树神话中奇女常名为都玛简收,被塑造为备受尊崇的女神,享有专门的祭祀仪式—阿倮欧滨祭仪。这类奇女的共性是她们几乎符合性别规范的所有要求,完全满足了社会对理想女性的性别期待。

    首先,奇女恪守性别身份本分,遵从性别制度的规训。奇女简收所处的家庭都是有兄弟的,她模范地遵守作为女性、姐妹的身份职责,照顾兄弟,是家庭的奉献者。同时遵循哈尼族女性没有财产继承权的制度规范,出嫁时不分娘家的田产。绿春的“遮天大树”神话书面文本9-12当中,都玛简收任怨地照顾哥哥。在《都玛简收》《缩最禾木玛绕》等神话中,都提到简收父母对她没有财产继承权的规训:“十只螃蟹不算菜,十个女人不算人,家里的田地你无权继承。”“十个姑娘长大不领一份份肉,十只螃蟹算不上一个菜。”在这些神话中,简收遵从这些规训,尽管反抗逃婚,但没有要过家里的财产,始终是家族的奉献者。

    其次,奇女出色地完成了私领域的性别分工。社会制度对男女有明确的劳动分工,即所谓的“男主外,女主内”。女性的劳动分工被限定在私领域—家庭中,家务劳动成为女性的主要社会分工。家务劳动能力因而成为衡量女性是否胜任女性角色的重要标准。简收聪明能干,精通女工,熟练掌握女性的生产生活技艺,从小就是织布、绣花、烤酒的能手。心灵手巧,操持家务能力强,使她具备了承担贤妻良母这一女性基本角色的通行证,符合社会对女性的性别期待。

    最后,奇女有神奇的能力,能让她在女性罕有涉足的公共事务领域发挥作用,维护族群利益。这也是她被敬仰的重要因素。在《都玛简收》《缩最禾木玛绕》等神话文本中,奇女简收有神力,

    当族人遭遇瘟疫或其他灾难时,她可以请求天神为族人除厄,教会族人插秧耕作。她善良慈悲,在拐杖变成遮天大树后,已经上天成神的她不忍族人受苦,告诉人们砍树的秘诀,让人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族群解除危机,造福百姓,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女性在狭窄的私领域的职责与分工范围,而在宏大的关乎整个族群利益的公共领域发挥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作用。

    不难看出,奇女被崇拜和祭祀,成为被人仰视的神女,主要在于她符合社会内部对女性的性别期许和性别规范。符合传统社会规范的理想女性应该是在家庭中心甘情愿地服从服务于男性家庭成员,维护家庭利益,遵守女性的角色分工,做好家务,勤俭持家。而奇女的超能力又使她超越于一般女性,她保佑族群、对族人的庇护,使她成为整个族群利益而不仅仅是家庭利益的维护者。“如果女性可以进入公共场域,并被认同为群体一员的话,那么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相应价值就会随着她对社会利益的有用程度而提高”,奇女成为被仰视的对象,是基于她对社会利益的有用程度,基于她对族群超常的贡献。

    绿春一带的“遮天大树”神话中的奇女,被想象和塑造成受人仰视的神女,除了社会性别制度的规训,区域内权力关系、文化、政治等多重因素也影响了奇女的形象塑造。在绿春也流传着另外一个恶女版的简收故事,但在旅游文化热的语境下,绿春依托神话中遮天大树倒下的地方 —阿倮欧滨,打造阿倮欧滨祭祀等区域文化景观与仪式。阿倮欧滨祭祀主要是祭祀神树和女神都玛简收,“绿春当地哈尼族知识分子认为不应该宣扬所崇敬的女神简收有恶习和破坏力,故而在对外宣传上只强调简收的创造力”。绿春县申报的民间文学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都玛简收》,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申报书中简收也被塑造成集真善美于一身的受人敬仰的女神形象。地方权力、宣传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政治文化需要等多种因素,共同建构了绿春一带奇女神圣美好的形象,其恶的一面被稀释。

    (二)被俯视的魔女—性别规范的叛逆者

    另一类文本则将奇女塑造为“魔女”:她好吃懒做、打骂父兄、强索家产,并以恶毒咒语使手杖化为灾树。她集社会叛逆者与族群灾难之源于一身,最终被赋予死亡或放逐的结局。在《砍大树》《遮天树王》《窝果策尼果》等神话文本中,奇女都被赋予了魔女的品格,是社会制度与规范的反叛者。

    首先,奇女打破了温柔顺从的女性固有形象。她打骂父兄,没有女性气质,不符合人们对女性的性别期待。神话《砍大树》中讲她“能吃能喝,不满足就打骂父母哥哥”。她好吃懒做,喝酒吃肉,不做家务,没有承担女性角色的劳动分工。《遮天树王》神话中讲述“她在家里不栽田不种地,天天吃肉喝酒。”

    第二,奇女违反了女性没有财产继承权的性别制度。她嫁人时分走田产,赶走兄弟。《遮天树王》讲“按照哈尼的古规,出嫁的姑娘不能来分祖传的家产,可心毒的杰姒想要分一半家产”;《年月日的来历》中坚索出嫁要分走一部分土地,这类奇女都没有遵守性别制度中的财产分配制度。

    第三,仇视族人,有可怕的魔力,能念毒咒让拐杖变成遮天大树,也能让良田变荒地。

    此类型的奇女形象完全违背了传统社会对女性的性别规范,她不遵守社会对女性的性别身份设定,不做家务,不为家庭做贡献,不顺从男性。同时她又有可怕的超能力,与社会所塑造的温柔、顺从、勤俭持家、崇尚自我牺牲的女性形象迥然不同。民俗学家认为,在《格林童话》中,女性往往被塑造为“柔弱的、顺服的、依赖性的以及崇尚自我牺牲的”形象,而男性则多被表现为“强悍有力的、活跃的和占据主导性地位的”人物。在这些故事中,柔弱、无力及顺服的女性,一般是美丽的,但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而强有力的女性则被描述为丑陋或者邪恶的。

    此类奇女因为不顺服,不崇尚自我牺牲,又强有力,被描述为邪恶的化身,是反抗传统性别角色的叛逆者形象。她既不是家族利益的维护者,也不是整个族群利益的护佑者,完全颠覆了传统社会对女性的性别认知与期待。神话给她安排了不幸的结局,表达对这类魔女的鄙视。在《嵯祝俄都玛佐》中有这样的描述“只怪尖嘴毒心的杰姒然密,是她插下了天神的拐杖,是她把灾难降到哈尼头上。”从社会性别理论来看,“如果出现了不同者或者规训失败者,就把其归之为‘异类’进行贬低和压制。”遮天大树神话中的恶女、魔女型的奇女形象,显然是社会规训的失败者,因而被塑造成了异类,受到贬低和丑化。

    在宇宙树神话的框架内,此类叙事的特殊性在于,将这种对叛逆女性的惩戒,与一场波及整个宇宙(遮天蔽日)的秩序灾难直接构成因果联系。这就把对个别女性越轨行为的道德谴责,上升到了关乎族群生存的高度,从而极大地强化了规训的威慑力。与北欧神话中虽强大但中立的命运女神、印度神话中某些亦正亦邪的女神相比,哈尼“魔女”的形象更集中、更彻底地体现了父权社会对挑战其根本秩序的女性力量的恐惧与排斥。

    (三)被无视的弱女—性别制度的牺牲品

    第三类奇女形象模糊、无名,通常作为家庭中受欺压、劳动中累垮的弱者出现。她们的功能极为单一:完成“插杖成树”这一情节触发点后,便从叙事中默默消失,死去或不再被提及,工具性较强,处于被忽视或无视的地位。

    此类奇女的弱势,主要体现在家庭地位、体力等方面的弱势。通常她们家庭地位低下,有几个哥哥,她为哥哥们做了很多家务,但哥哥们并未善待她。另外,她们力气单薄,插秧时累得手指磨光了两节,或者累断了腰。而这种地位、体力上的弱势,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和神女、魔女不同,她们的不幸固然令人同情,但因为这些不幸太具有普遍性,因而让人不以为然,通常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无形中成为被无视的对象。 《云南布都族概况》中穿插的“遮天大树”神话,讲道“后来这位已嫁的姑娘,归宁探望她的哥哥,但她的哥哥竟无一人理睬她。”这则神话中,姑娘没有姓名,也可以看作是所有不幸女性的代名词。在《种子歌》里,奇女也没有名字,歌中唱道“小十妹出嫁以后,回家对哥哥们问候。九个哥哥家她都去了,没有谁家给她吃上一口饭。”在《十二奴局》中,奇女尖收在家庭中也是比较弱势,“尖收勤劳性平和,九个哥哥是勾心,把小妹尖收当牛马。米饭不给她吃,新衣不给她穿。”在马建昌、马有金讲述的神话中,奇女都没有名字,她们都有体力上的弱势,一个是“在一块巨大的田里栽秧,累得手指头两节都磨平了,只剩一节。”另一个是“她和好姐妹一起插秧,累得手指头磨平了两节,腰也断了。”

    此外,在越南哈尼人讲述的遮天大树神话中奇女也是没有名字,而且略去了她的成长经历。“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拄着一根木棒,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到果作人住的寨子。她又渴又累,就把木棒插在路边坐下休息。坐下后渴死了就没能起来,木棒就生根发芽长叶,很快成了一棵有房子大,会开花、结果的树。”故事中她只是一个担负角色功能的工具人,并没有得到特别重视。

    此类奇女虽然符合性别制度的要求,但她们是性别制度的受害者和牺牲品。她们的遭遇过于普遍,又没有神女和魔女的超凡能力,缺少引起社会关注和重视的特质,因而成为被忽视或无视的对象。

    概言之,奇女在“遮天大树”神话文本集群中形象各异,但看似迥异的形象背后,有着相同的话语逻辑。不同的奇女形象是以共同的性别制度、社会文化、权力关系为尺度塑造设定的。奇女被如何看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自身的价值高低和是否符合性别规范与期待。

    通过跨文化比较可以发现,哈尼族“遮天大树”神话中的奇女母题,在世界宇宙树神话谱系中呈现出鲜明的性别叙事深度与复杂性。它并非简单重复“女神-恶女”的二元原型,而是通过“神女-魔女-弱女”的三重形象塑造,系统性地展现了社会性别制度对女性的全方位规训机制:以“仰视”奖赏合乎规范并作出超凡贡献者,以“俯视”惩戒制度的叛逆者,而以“无视”漠视性别制度最普通的牺牲者。

    结语

    哈尼族“遮天大树”神话既是世界宇宙树母题的有机组成部分,又展现出鲜明的文化独创性。其普遍性体现在它对宇宙秩序的核心关切,通过神树建构时间、空间与社会基本秩序,这与世界宇宙树的神话功能内在相通。而其独特性则根植于哈尼族山地稻作文化语境中,表现为一系列极具地方色彩的叙事创造:神树并非永恒静止的象征,而是经由“拐杖成树—砍树得历法—树倒塑地貌”这一动态过程,将历法起源、地貌形成与社会习俗融为一体;同时,“奇女”母题作为叙事的驱动者与文化观念的载体,进一步赋予该神话以生动的性别维度与社会伦理内涵。因此,哈尼族这一神话不仅是宇宙树母题的一种地方性表述,更是其基于自身生存经验与文化观念所做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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